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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茶事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江西万年上坊小学 朱小毛    阅读次数:6695    发布时间:2026-07-10

一年之计在于春。

在一个永久的农业古国,一个传统的农业大国,春天这个季节,对于农人,是何其的重要。

农历春分节朔过后,明显昼长夜短。老天爷心知肚明,照顾农民,能有更多的时间春耕备耕,投入农业生产。

一年三百六,日日有事处(处理)。这是勤力、攒劲的庄稼人,经常念叨的一句。晴天有野外的忙碌,雨天有室内的劳作。

春天,白日得干田地里的活儿,晚上呢?晚上有晚上的农事,不会让它懒废,怠惰。夜为昼之余,夜晚是白昼的有益补充、延伸,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一些农事放在夜晚来完成,是再好不过了。譬如,春夜做茶。

白天,母亲从山地里整日摘来的茶叶,堆在东厢房角落,已码起了山角。倘若隔个一夜两晚什么的,断断不可取,那些金贵、娇弱的小茶女子,离了根别了土,犹如受了风霜苦,便会干蔫、缩水了,制不出上等好茶。只能是日采夜做,哪怕再苦再累,都要完工当天采摘的茶叶。

晚饭过后,母亲麻利地把碗勺瓢盆洗刷整理停当,这是她在厨房里一日三餐演绎的十八般武器,熟悉它们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部分,因为它们每天都留下了母亲手指的余温。

尔后把锅洗净腾出,开始正式做茶了。

父亲先把柴火点起来。耕田耙地了一天,得以坐在灶前的椅子上,暂时放松绷紧的身躯。放下锄头,又拾起火钳。凶猛的旺火在灶膛里轰轰地响着,拼命地往外舔着鲜红的舌头,映衬着父亲被生活压得不苟言笑的脸,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那一刻,生活的重负好像让旺火的高温瞬间融化。他趁机点燃一支廉价香烟。这是他歇息时一种写真状态。饭后一支烟,是自然的放松方式。

母亲倚在锅前,锅与肚高。锅作为倚靠,给了母亲有力的支撑。作为家庭主妇,这也是她耗尽光华,为十来口家人吃喝而作战的主阵地。地儿不大,却拼尽了力气,花光了心血。喉门深似海,还有什么能比人的喉咙沉渊无底呢?每日里只进不出,永不餍足,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只见母亲从竹篮里双手一抱,一摞茶叶成群结队,奋不顾身跃入锅中。这些青叶八女投江一般,要上刀山下火海接受严厉的考验。蓬松、油亮, 散发着内里青气的茶叶几乎填满了锅口。

稍留片刻,不能让茶叶停顿长时,与发烫的锅底亲密接触,也许间隔仅仅数秒钟的功夫,母亲就用右手从前锅边沿一直往怀里捞刮,挑起至高出锅面一尺许,左手不能闲着,同时辅助把扬起的叶片尽量分开散热,重又返回锅底,使每片叶子均匀受热,平等享受。刮起,扬开,散落;刮起,扬开,散落……如此循环不停,机械往复。

这样的人工动作,看似简单、枯燥、乏味,实则含有技术含量。父母虽说不出茶道里制作的专有名词,却懂得一定要把握好适当的火候和临界的温度,如此方能制出上好鲜嫩的茶叶,泡出清香可口的茶水。

挑叶的人,需要臂力和持续的耐久力,不停地把茶叶拨动又散开,好像天女散花,从而逐渐地蒸发、烘干叶子蓄养的水分。一场制茶劳动,两三个小时下来,人往往腰酸背痛,手也麻脚也痹。

春日里常常二十多度的气温,再加上红锅的高温,用不了多久,让做茶的人汗水涔涔,湿透衣背。

有时候,我们小孩也来帮衬打打下手,站在锅边,拿着蒲扇摇摇风,一来降低铁锅的温度,二来也好帮大人带来清凉。翻青的人,时间长了,稍有不慎,迟缓的手掌十有八九会挨到烧红的锅底,不起泡也要烫得人钻心疼。大人由于经年劳作老茧皮厚,还能承受。像我等细皮嫩肉的,就不行了。

一次打下手的我,趁母亲没注意,也把手伸进锅里,想把茶叶翻动起来,不小心贴到了锅底,火辣辣的,疼得我眼泪汪汪,小手立马就起了水泡。母亲嗔怪地说:“也好,让你尝尝这个滋味,以后就会用功读书了。”

“茶好喝,却难做啊!”父亲在一旁,也意味深长地告诫说。

是啊,乡村的农事,不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都要付出一番心血和劳累。

当然我们的帮衬,只有等完成了学校的作业,闲着也是闲着,父母才肯让我们学着尝试,或者耳闻目睹,或者潜移默化。不然父母不会让我们上灶,怕耽误我们的学业。在他们眼里,农家孩子只有发奋念书,才有出路。因而他们宁愿自己多吃点苦,也极力让孩子少做点农活。

这是乡村父母质朴的真理,切实的愿望。

做茶时,一人看火,一人翻青,母亲和父亲两人轮流对换,交替进行。做了一锅起一锅,又下一锅做一锅。那些一匹匹蓬松、伸展的青叶,经过猛火的攻击,终于乖巧巧温顺顺地蜷缩着,卷起了身子,苗条成了干瘦、清香的茶叶,安静地躺在簸箕里。

夜,沉默安宁。屋外,满天星斗,月华如水。我们呼吸着茶叶的阵阵清香,阖眼睡去。不知父母何时罢手歇息,转眼,已是天明。

浓缩的是精华。干茶制成,成了我们家一年四季的日常饮料。自饮、待客均可。当然有多余的,还可送到市场上去售。那些年,家里借荒山荒地多种了一些茶树,好多采些茶叶,换上油盐酱醋,贴补家用。尤其是每年的谷雨鲜、明前茶,被认为是农家自制的上等货,很受城里人待见。大概能卖到七八元至十元一斤左右。一晚能做个两三斤,等积到一定的数量,叫二哥分斤装包,坐短途火车,到邻近的小城去,沿厂矿、机关叫卖。都是些老主顾了,彼此熟悉,货真价廉,无需防范。年年如此,换来是我们得已一年一年续读的学费。

浸润过父母那么多的力气、汗水、劬劳,我们喝茶时,能品尝到清香里有丝丝的苦涩,过后更多的,仍然是爽口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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