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清晨七点整,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陈浩站在青龙路支行的ATM机前,插入一张银行卡。这不是工程款的卡——那笔一百万现金,此刻正躺在他家书房第三块活动地板下的旅行袋里,崭新、连号、扎着银行封条,像一具需要隐藏的尸体。
他输入密码,选择取款金额:49999元。屏幕闪烁,机器发出点钞的沙沙声。陈浩盯着出钞口,心中涌起一阵荒谬感——他要用自己工资卡里的钱,去“处理”那笔工程款现金。
工程款是三天前深夜送到他车上的。一个黑色手提箱,沉甸甸的,交接时对方只说了一句:“都是现金,方便。”那晚他开车在环城路上转了三圈,才敢回家。一百万现金比他想象中更占地方,更沉,更像烫手山芋。
出钞口吐出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陈浩熟练地清点,装进牛皮纸信封。这是他的工资卡,里面存着他和妻子工作十二年的积蓄——原本计划明年换车,后年付学区房首付。现在,这些钱将成为贿赂的“干净外壳”。
四家银行,构成一个精准的菱形。青龙路支行离张副局长家三百米;白虎街支行正对王主任的早茶店;朱雀分行在李副书记上班路上;玄武储蓄所紧邻刘副局长的健身房。他研究了一个月地图,才选定这四个位置。
腊月二十八,同样的路线,这次用的是妻子的储蓄卡。
插入卡片时,陈浩的手指停顿了一秒。这张卡是妻子怀孕时开的,她说要给孩子存教育基金。七年来,每月定期存入一千五,雷打不动。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机器吐出钱时,陈浩突然想起妻子上个月说的话:“浩浩的英语班该续费了,八千六。”那时他含糊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地板下那一百万的百分之一就能覆盖这笔费用。但他不敢动——新钞、连号,一旦流出就会暴露。
所以他取了妻子的教育基金。取款回执上显示余额只剩23.18元。
“工程款是现金?”
问话室里,李维的问题让陈浩微微一怔。他准备好的说辞都是关于银行卡取款的。
“是...是的。现金,装在黑色手提箱里。”陈浩回答,手心开始出汗。
“现金现在在哪里?”
“我家书房地板下。”
李维点点头,在笔录上记下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要从银行取钱?而且取了四十万?”
房间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
陈浩的喉咙发干。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他精心编织的谎言表层。
“那些现金...太新了,都是连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我不敢直接用。”
“所以你去银行取‘旧钱’,用‘旧钱’送礼,把‘新钱’留在家里?”李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工资卡取了二十万,你妻子的储蓄卡取了二十万。对吗?”
陈浩感到一阵眩晕。他们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你们...怎么知道...”
“你妻子的卡,余额只剩二十三块一毛八。”李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 “她昨天才发现,打电话问银行是不是系统错误。银行说是正常取款。”
陈浩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妻子发现时的表情——困惑,然后是惊慌,最后可能是不知所措的沉默。她不会立刻质问他,她会先自责是不是自己记错了,然后整夜失眠,等他回家时小心翼翼地问一句:“老公,我卡里的钱...”
“为什么不用工程款的现金?”李维追问。
“太显眼了。”陈浩喃喃道,“新钞,连号,一查就能查到源头。我想着...先用家里的钱周转,等风头过了...”
“等风头过了,再用工程款现金补回家里的窟窿?”李维替他说完。
陈浩默认了。这就是他完整的计划:用自家干净的钱行贿,保住位置,等工程结束,一切平息,再把地板下那些烫手的新钞慢慢洗白,存回银行,补上妻子的教育基金,付儿子的英语班费,换车,付学区房首付。
一个完美的闭环。至少他曾经这样认为。
“八个领导,每人五万,共四十万。”李维翻阅着记录,“你取的钱刚好够。那工程款的一百万现金呢?就一直在你家地板下躺着?”
“我想着...先不动。”陈浩的声音越来越低,“等需要的时候...”
“等你需要洗钱的时候?”李维接话,“还是等你觉得安全的时候?”
陈浩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腊月二十七那个凌晨,他跪在书房地板上,掀开第三块木板,看着那个黑色旅行袋。他拉开拉链,成捆的百元钞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拿出一捆,拆开封条,手指抚过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得能划破皮肤。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钱,从你收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钱了。是枷锁,是诱饵,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器。
所以他决定不动它。他用自己和妻子的血汗钱去铺路,去编织关系网,去寻求庇护。多么讽刺——他守着百万现金,却要掏空家庭积蓄去行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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