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区的垃圾站旁,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响起钢琴声。琴是捡来的,缺了好几个键,弹起来荒腔走板。弹琴的老头裹着旧棉衣,一弹就是两个小时。
年轻人投诉噪音,社区主任摇头:“是个疯子,别理他。”
只有清洁工李姐知道真相:“他在等妻子。三十年前,他妻子在这里走失了,有老年痴呆,只记得他常弹的这首《致爱丽丝》。”
“三十年?”新来的保安小张不信,“人早没了吧。”
老头照旧每天来。下雨撑把破伞,下雪手指冻裂,从未间断。
直到那个雨夜,钢琴被物业搬走了。
第二天,老头呆呆地站在空地上。忽然,他听见了琴声——还是那首《致爱丽丝》,还是那个走调的旋律。
琴声从新建的社区活动中心传来。窗内,那架破钢琴已被细心修补过,虽然琴键仍有残缺。一个白发老奶奶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老头推开门时,琴声停了。老奶奶抬起头,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一点点亮起来,像雾散后的湖面。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你的琴声……我认识。”
窗外挤满了人——那些投诉过的年轻人,说过他是疯子的社区主任,李姐,小张。大家都屏着呼吸。
“我每天听。”老头的声音哽咽了,“听了三十年。”
老奶奶歪着头,努力回想的样子:“有个男人……也这样弹琴。他说……等我学会完整的《致爱丽丝》,就结婚。”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陈默。
“这是……”老头的手开始发抖。
“我的戒指。”老奶奶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陈默给我的。他说……戒指在,人就在。”
她拉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里有个淡淡的疤痕,是三十年前车祸留下的。
“那天我去买琴谱……”她说得很慢,“下雨,车……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首曲子。”
“后来呢?”小张在窗外忍不住问。
“一对好心的夫妻收留了我。他们给我起新名字,带我搬家,照顾我。”老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他们有个女儿,叫我妈妈。我以为……我就是她们的妈妈。”
“直到三个月前,养女一家搬来这里。她说这个小区环境好,适合我养病。”她抚摸着琴键,“然后我听见了琴声……每天凌晨,一样的曲子,一样的走调……”
她看向老头:“我跟着琴声走,可是总找不到。这几天,这位李姐和小张‘偶遇’我,把我带到这里……”
李姐在窗外红了眼眶。是她发现老奶奶总在垃圾站附近徘徊,是她注意到老奶奶无名指上的白痕和老头的一模一样,是她联合那些投诉的年轻人修好钢琴,说服主任把琴搬来这里。
“你……”老头握住她的手,抚摸那个疤痕,“真的是你……”
“我叫什么?”老奶奶突然问,眼神又变得迷茫,“我只记得……他们叫我陈太太。”
“林秀兰。”老头一字一字地说,“你叫林秀兰。我是陈默。我们约好,你学会《致爱丽丝》就结婚。”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同样的白痕。
“可是……”老奶奶困惑地皱眉,“我有女儿……”
“那是你的养女,她很爱你。”老头轻声说,“这三十年,她把你照顾得很好。”
窗外,一个中年女人悄悄转身,擦去眼泪。她就是那个“女儿”,三个月前特意选择搬来这个小区——因为她查到了,那个每天弹琴的老头,可能就是母亲等待一生的人。
社区主任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看房时,特意问:“凌晨能听见琴声吗?”
老奶奶看着戒指,又看看老头的手指。许久,她笑了,笑容里有了三十年前的样子。
“陈默。”她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我好像……等得太久了。”
老头坐到琴凳另一端。两双手放在琴键上,三十年的距离,此刻只剩下八十八个琴键的宽度。
四手联弹的《致爱丽丝》响起时,虽然还是走调,却完整得让人心颤。
曲终时,老奶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明天……教我弹完整的,好不好?”
“好。”老头紧紧握着她的手,“这次,我一定好好教。”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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