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饭里的太阳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6677    发布时间：2026-02-01

午饭铃响过后，孩子们吵吵嚷嚷地涌回了教室。王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下面一张张小脸，准备开始下午的课。第一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是李亮。

“李亮呢？”她问。

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转过头，声音脆生生的：“老师，他还在食堂呢，我看见的。”

王老师皱了皱眉。学校提供免费的午餐，孩子们通常十分钟就扒拉完了，今天怎么回事？她安顿好班长维持纪律，转身往食堂走去。

午后的食堂空旷安静，弥漫着饭菜残余的气味。消毒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远远的，她看见角落一张餐桌旁，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了，是李亮。他背对着门口，低着头，面前摊开的不是他自己的餐盘，而是几个其他学生吃完没收走的、沾着油渍的盘子。他正用手抓起盘子里别人吃剩的、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还有粘连着一点菜叶饭粒的土豆皮、白菜帮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带来的一个旧布袋里。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甚至没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王老师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李亮！”

男孩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手里一块光溜溜的鸡骨头“啪嗒”掉在桌上。他慌忙转过身，脸唰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油腻的布袋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王老师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免费的饭菜不够吃吗？为什么要捡这些……”她瞥了一眼那堆残渣，没把“垃圾”两个字说出口。

李亮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他嗫嚅着，声音含在喉咙里：“我……我没……老师，我……”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只是把那个脏布袋更紧地往身后藏，可布袋口还是露出一截惨白的骨头。

王老师看着他苍白的小脸，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心里的火气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疑惑取代。这孩子的家庭情况，她是知道的。父亲去年肝癌去世，治病欠了一屁股债，母亲……听说是有点不太灵光，具体也不甚清楚。学校已经免了他的学杂费和午餐费。可他这副样子……

“先回教室。”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李亮如蒙大赦，飞快地把布袋口一扎，抱在怀里，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食堂。

第二天午饭，王老师特意留意了李亮。他排在队伍里，打好那份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免费但足量的饭菜——一荤一素，还有米饭和汤。然后，他没有去就餐区，而是端着餐盘，穿过食堂侧门，走向校门口方向。

王老师悄悄跟了上去。校门口旁边的铁艺栏杆外，是条僻静的小巷。李亮走到栏杆边，把餐盘从栏杆间隙递了出去。外面，蹲着一个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中年女人。女人眼神呆滞，动作却很快，几乎是一把“抢”过餐盘，用手抓起饭菜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李亮就隔着栏杆静静地看着，小手抓着冰凉的铁栏，指节有些发白。等女人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拿回空盘子，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布袋，从里面拿出两个用旧作业纸仔细包好的馒头——大概是昨天省下的早餐——塞出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抓起馒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蹒跚着走了。

王老师站在原地，心里像堵了块浸透水的海绵，又沉又闷。原来，他把自己的午餐，给了他母亲。那他昨天捡那些骨头菜叶……是给自己吃的？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