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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宴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6091    发布时间:2026-02-01

腊月十八,大雪封山。老歪脖子村的杀猪宴今年又摆在陈瘸子家院里,这是他在这村子过的第十个冬天。

陈瘸子磨刀时,铁蛋照例蹲在旁边看。十年了,这场景像幅定了格的画——油灯昏黄,磨石声沙沙,雪落在棚顶簌簌响。

“陈叔,今年猪鬃还给我留着?”铁蛋问。

“留着。”陈瘸子头也不抬,“够做把刷子了。”

“您那刷子到底要做给谁?”

磨刀声停了停:“赎债。”

铁蛋不懂,但没再问。他习惯了陈瘸子说话只说三分。

杀猪时,新来的驻村民警小周看得入神:“陈叔这手法,专业。”

陈瘸子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刀尖偏了半分,血溅在雪地上,像梅。

酒过三巡,老村长第无数次问起那个问题:“陈瘸子,十年了,说说你打哪来?”

陈瘸子放下酒碗,右脚在地上拖了半步——那是老伤,当年追凶时从二楼跳下落的。

“我叫陈建国。”他声音像生锈的刀,“以前在刑侦队,搞技术的。”

“啥技术?”

“验伤。看伤口就知道什么凶器,什么人干的。”

院子静下来,只听见雪声。

“我有个搭档,叫老铁。”陈瘸子倒了碗酒,没喝,洒了一半在地上,“十二年前追个连环杀人犯,他替我挡了一刀,没了。”

铁蛋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

“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说他就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过,让我……照看着点。”陈瘸子看着铁蛋,“那孩子,小名也叫铁蛋。”

老村长手里的烟杆掉在桌上。

“我来村里,第一眼见着你,就知道是你。”陈瘸子声音很轻,“跟你爹一个模子刻的,连看人时歪头的角度都一样。”

铁蛋嘴唇在抖:“那您怎么不早说……”

“怎么说?”陈瘸子苦笑,“说你爹是英雄,死在我面前?说我这辈子欠他一条命?”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枚褪色的警徽,背面刻着“铁卫东2009”。

“你爹的。”陈瘸子把警徽推过去,“他一直别在内兜,挡子弹那块……凹了。”

铁蛋摸着那个凹痕,眼泪砸在上面。

“我答应你爹教你本事,让你有口饭吃。”陈瘸子顿了顿,“可我只会验伤,只会看伤口。怎么下刀,什么角度,多深多浅……我看了二十年,太熟了。”

小周民警的手悄悄摸向腰后。

“所以我教你杀猪。想着这门手艺干净,见血,但不害命。”陈瘸子声音开始抖,“可我忘了,杀猪和杀人……用的是一套道理。”

雪停了,月光惨白。

“三年前县城出了桩案子,独居老人,咽喉中刀,一刀毙命。”陈瘸子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伤口我看了,斜三十度,深二点七厘米——是我教你的手法。”

铁蛋脸色煞白。全院子的人都看着铁蛋。

“为什么?”陈瘸子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铁蛋慢慢站起来,笑了,笑出了眼泪:“因为那老头说,我爹死得活该。他说当警察的都是傻子,该死。”老头是退休独居警察,知道内幕,铁蛋去找他。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我让他看看,傻子教出来的儿子,能有多狠。”

陈瘸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爹挡刀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快跑。”他轻声说,“他说‘建国,我儿子还小,以后……别教他当警察,太苦’。”

铁蛋愣住了。

“我答应他了。”陈瘸子站起来,走到铁蛋面前,“所以我来教你杀猪,我想着,这门手艺苦,但干净,对得起你爹。”

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铁蛋脸上。

“可我没教你对!”他吼,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教你手艺,是让你活命的!不是让你报仇的!”

铁蛋被打得踉跄一步,却不躲:“那您教我啊!教我该怎么活!爹死了,娘改嫁了,爷老了,我该怎么活?!”

陈瘸子怔住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老铁在他怀里变冷,血浸透了两人警服。老铁最后的声音像叹息:“孩子……别学我……”

“我教你。”陈瘸子忽然说,“现在教。”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把放血尖刀,转身——

刀光闪过。血喷出来,溅了铁蛋满脸。

但刀在陈瘸子自己左手腕上,动脉处,一道精准的切口。

“第一课,”陈瘸子脸色迅速苍白,“做错事,得认。”

他踉跄一步,从怀里掏出副手铐,扔在铁蛋脚下:“第二课,欠债,得还。”

铁蛋呆呆地看着手铐,又看看陈瘸子流血的手腕,突然跪下了。

“陈叔……”他捡起手铐,“咔嗒”铐住自己,“那年您教我第一刀时说,刀要快,是让猪少受罪。”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杀那老头时,也很快。我想着……让他少受罪。”

陈瘸子靠着磨盘坐下,撕下衣襟扎住伤口:“你爹要是知道,能再气死一回。”

警笛声由远及近。小周给陈瘸子包扎时,看见他右手腕内侧有纹身。凑近了看,是两行小字:

“欠铁卫东一条命—陈建国记”

日期是十二年前。

原来他不是来教手艺的,他是来还债的。

第二天,陈瘸子跟着警车一起走了。他屋里留下个木箱,里面是十斤猪鬃扎成的刷子,还有封信:

“老铁:

你儿子我教坏了。债没还清,又欠一笔。

这把刷子,等我出来,给你坟前扫地。下辈子……别替我挡刀了。不值。”

三年后,铁蛋出狱那天,有个老头在监狱门口等他。

头发全白了,走路右脚拖着地。铁蛋看了他很久,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来。”陈瘸子说,“你爹当年救我不是为了这个。”

铁蛋不起来:“陈叔,我学了门新手艺。”

“啥?”

“做刷子。”铁蛋从包里掏出把猪鬃刷,扎得密密实实,“在里头跟人学的。他们说,猪鬃刷去污好,特别是血渍。”

陈瘸子接过刷子,看了很久:“你爹警服上那块血……我洗了十年,没洗掉。”

“我会洗掉的。”铁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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