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的桥,在系统里卡了七百天。新来的陆川不信邪。他见过那座“桥”——三根发霉的木头,横在十几米宽的河面上。二十三个孩子每天从上面爬过去上学。
第三次去水利局,他直接推开王有德办公室的门。
“王科,桥的事……”
“材料不全。”王有德头也不抬。
“全了。”
“等上会。”
“等多久?”
王有德终于看他一眼:“该多久就多久。”
陆川笑了:“明天周六,我请您吃饭。”
“没空。”
“不是饭店。”陆川说,“青山村。”
周六中午,公务车载着王有德驶进村。土鸡,野菜,一壶浑浊的土酒。
“不谈公事。”陆川倒酒。
王有德不喝。陆川自己干了三杯,开始说那个淹死的八岁孩子,说摔断腿的老太太,说雨季又要来了。
“关我什么事?”王有德冷笑。
“喝酒。”陆川又倒一杯。
酒很烈。喝到第四壶,王有德开始说胡话,说当年他也在村里,说人心坏了。陆川陪着他喝,陪着他骂。
天黑时,王有德倒了。陆川扶他上床,关上门。
凌晨6点,王有德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他推开窗——
二十几个光点在河面移动。孩子们排着队,手脚并用地爬过独木桥。最前面的女孩突然停住,整个人趴在发抖的木头上。
王有德的手撑在窗台,青筋暴起。
女孩开始哭。后面的孩子都停下来。很久之后,她才重新往前爬,一寸一寸。
王有德转身冲进院子,抓起剩下的半壶酒,仰头灌下。
天亮时,他敲开陆川的门:“走。”
一路沉默。下车时,王有德说:“下不为例。”
一周后,桥款批了。又一周,陆川被通报批评。
民主生活会上,陆川念完检讨,抬头说:“桥,已经在建了。”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四个月后,桥通。剪彩那天,陆川没去。他在办公室收到短信:“书已寄出。”
青山小学打来电话,声音发抖:“有人捐了三千册书。”
陆川赶过去。图书室里,孩子们围着崭新的书。校长递过一本,扉页上印着:
“给我女儿——她永远不需要过这样的桥。”
下面有行小字:王小花,2005.3.12—2013.8.7。
陆川想起材料里的记载:2013年8月7日,青山河上游暴雨,独木桥被冲垮。那天是周六,没有学生过桥。
只有水利局干部王有德的女儿,跟着父亲来调研,非要试试走独木桥。
陆川走出图书室,站在新桥上。水泥桥面白得刺眼。
对岸,王有德独自站着,手里拿着同样的书。风吹开扉页,那行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忽然明白,那晚王有德站在窗前颤抖时,看到的不是别人的孩子。
是他的女儿,在水里朝他挥手。
而这座桥,他卡了两年,也等了自己两年。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