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当上副处长后,发现世界被重新排列了。
文件还是那些文件,办公室只挪了半层楼,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老张不再拍他肩膀喊“明哥”,改口叫“杨处”;小王不再端着茶杯推门就进,现在会先发微信问“领导现在方便吗”;就连微信群里,他发的通知下面,以前总有插科打浑,如今只剩一排齐刷刷的“收到”。
他想主动破冰,约吃饭,组牌局,可气氛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客气,周全,挑不出错,却也捂不热。回家和妻子念叨,妻子边摘菜边说:“你当了领导,人家当然要有点分寸。你不也这样?”
杨明一怔:“我哪样?”
“苏副局长啊,”妻子头也不抬,“你有多久没和人联系了?”
夜深了,杨明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妻子的话在黑暗里回响。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苏副局长。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他汇报工作,对方回“好”。往上翻,再往前,是他提拔前的记录,密密麻麻,琐碎鲜活:“苏处,这材料您看行吗”“老大,晚上喝两杯?”“师傅,孩子这次考试又砸了”……
“师傅”。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了。
提拔文件下来的那天,他对着通讯录里“苏副局长”的备注,把打好的“师傅,晚上我请您吃饭”删了又删,最后改成“苏局,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培养”。
有些沟,是自己先挖下的。三天后,处里有个急件需要苏副局长签批。杨明拿着文件在领导办公室门口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苏副局长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他,笑了:“小杨啊,坐。”还是从前的称呼,没加那个“处”字。
杨明简要汇报完工作,递上文件。苏副局长边签边说:“最近和原来科室的老张他们还常聚吗?”
“偶尔……大家都忙。”杨明含糊道。
“忙是忙,”苏副局长放下笔,看着他,“可感情不能忙淡了。我听说,他们现在见你都客客气气的?”
杨明苦笑:“可能……是我位置变了,大家不自在。”
“那你呢?”苏副局长靠向椅背,目光温和,“你和老张他们不自在,和我,就自在了?”
杨明愣住。
“我提副局长这三年,”苏副局长慢慢说,“你主动找我吃过几次饭?喝过几次茶?除了工作,给我发过几条闲话?”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我……”杨明张了张嘴,“怕打扰您,也怕……别人说闲话。”
“你看,”苏副局长摇摇头,“你觉得他们疏远你,可你不也在疏远我?觉得有‘级别代沟’?这沟啊,多半是自己先在心里挖好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杨明:“我当处长时,和现在的老局长是师兄弟,常一起喝酒骂娘。他提了副局长,我开始喊他‘局长’,他骂我‘你小子装什么装’。后来他当了局长,我当副局长,有天他把我叫去,说:‘以后没外人,还叫师兄。’”
苏副局长转过身,目光里有杨明熟悉的东西——那是多年前在小会议室,他手把手教杨明改材料时的眼神。
“小杨,位置会变,称呼会变,可有些东西不该变。”苏副局长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签好字的文件,却没马上递给他,“我问你,要是现在老张、小王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勾着你脖子喊‘明哥’,你敢答应吗?”
杨明被问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或许也在等着别人先跨过那条“沟”。
“回去吧。”苏副局长把文件递给他,在他接住时却没松手,“有句话你带给老张他们——就说是苏国华说的:不让级别阻断感情的沟。要是还认我这个老领导,就记住这话。”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擦黑。杨明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群——“老地方小分队”。最后一次聊天,是他提拔公示那天,满屏的“恭喜明哥”。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一条:
“老张,小王,老地方,现在。谁迟到谁买单。”
停顿三秒,又补了条:
“苏局让我带句话:不让级别阻断感情的沟。还有,他说他还是苏国华。”
发完,他大步走向停车场。车刚启动,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来电——老张。
接通,那边是熟悉的大嗓门,夹杂着街头的嘈杂和笑声:
“明哥!你小子!位子高了架子大了是吧?这么久才吭声!老地方等你,酒都点上了!对了,你刚说苏局……苏国华?他真这么说?”
杨明听着那声久违的“明哥”,忽然笑了:
“嗯。他真这么说。”
挂掉电话,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办公楼渐行渐远,而前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地连成一片。
原来有些沟,看着很深,真要跨,一步就够了。
而第一步,总是最难,也最简单——只要你愿意,先伸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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