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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雪夜面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7289    发布时间:2026-01-31

国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雪原上蜿蜒。张强的货车像只笨重的甲虫,在这带子上已经爬了三天。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手机电量停在百分之三,副驾驶座上扔着两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和一袋撕开的、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包装袋。

雪没有停的意思。鹅毛般的雪片撞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艰难地扫开,旋即又有新的扑上来。油箱还剩四分之一,但最要命的是,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个冰冷的钩子在里面搅动。

不能再走了。张强把车勉强停在一处看起来背风的路边。四周是白茫茫一片,远山近树都成了模糊的影子。他记得地图上显示这附近该有个村庄。咬了咬牙,他裹紧军大衣,推开车门,一头扎进风雪里。

风像刀子,剐着脸。雪没到小腿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多久,手脚冻得麻木,心里那点希望也快被风雪浇灭时,终于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幢低矮的平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晕,在这荒凉的雪夜里,像一粒随时会被吹散的、温暖的星。

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栅栏院门。院子里扫出了一条小路,通向屋门。他踉跄到门前,抬手,却犹豫了。深夜,陌生男人,大雪封山……里面的人会开门吗?

手还是落了下去。敲了三下。等了很久,久到张强觉得血液都要冻住了,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写满警惕和些许惊惶的老妇人的脸露了出来。

“大娘……”张强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是过路的司机,车坏在路上了,又冷又饿……讨口热水喝,行吗?”

大娘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冻得青紫的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无边的风雪。那警惕慢慢化开了,侧身让出了门:“进来吧,快进来,别冻坏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但至少没有风。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炕,泥砌的炉子烧着,上面坐着一把黑乎乎的铝壶,正嘶嘶地冒着白气。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旧木头和干草的味道。

“坐,快坐下烤烤火。”大娘从角落里搬出个小马扎,用袖子擦了擦。她自己坐到炕沿上,又看了看张强簌簌发抖的样子,没再问什么,转身去了旁边用布帘子隔开的灶间。

张强坐在炉边,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量。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带来针扎似的刺痛。他听到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舀水,是拉风箱,是碗碟轻碰。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他心里最后那点焦躁和恐慌。炉火映着他疲惫的脸,他几乎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质朴的香气飘了过来。是面条的味道。清汤,麦香,还有一点点猪油和葱花被热油激出的焦香。

大娘端着一个粗瓷海碗出来了,碗很大,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面容。“家里没啥好东西,凑合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碗放在他面前的小凳上。清汤里卧着白白宽宽的手擀面,面汤上漂着几颗油星、几点翠绿的葱花,还有一个圆润的、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饥饿瞬间攥住了他的胃。他道了声谢,几乎是抢过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面很烫。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冲垮了他的防线。

是味道。

那面条特有的、略带韧劲的口感,那汤底清淡却回味悠长的咸鲜,尤其是那葱花被热油泼过的、恰到好处的焦香……这味道像一把生锈的、却精准无比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把锁。

他愣住了,嘴里的面条忘了嚼。一种巨大的、莫名的酸楚从胸腔里翻滚上来,直冲眼眶。

“怎么了?孩子,不合胃口?”大娘的声音带着关切。

张强摇摇头,又吃了一口。这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在重温。就是这个味道。他五岁之前的每一个生日早晨,母亲都会给他做这样一碗面,宽宽的手擀面,汤要清亮,葱花要用热油泼一下,香,还要卧一个圆圆的荷包蛋。母亲说,这叫“缠腿面”,吃了这面,小孩子就能平安健康,腿脚结实。

后来呢?后来就没有了。他只记得一个喧闹的集市,一双陌生的、有力的大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抱离了那个飘着葱花和面条香味的小院子……再后来,就是养父母家,是陌生的方言,是再也没吃到过的、记忆里的那碗面。

以为他忘了。三十年了,他成了张强,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在远离故乡几千里的地方讨生活。可这碗面,这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掉进面汤里,砸出小小的涟漪。他试图忍住,肩膀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恐惧、迷茫,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某种味道的乡愁,决堤而出。

“大娘……我……”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放下碗,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多。“这面……这面……”

大娘慌了,手足无措:“孩子,别哭啊,是太辣了还是咋了?哎呀,你看我……”

“不是……”张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声音却抖得厉害,“这面……跟我小时候,我妈做的一个味道……我五岁……五岁那年,在镇上赶集,被人……被人抱走了……”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讲那个模糊的、总飘着葱花香味的小院,讲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讲他如何被卖到遥远的北方,如何长大,如何学会开车,如何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那碗面却看不清母亲的脸……

大娘一开始只是听着,脸上是同情和怜悯。但渐渐地,她的神情变了。她站起来,走到张强面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他哭得通红的眼睛,看他左边眉梢上那颗小小的、不太显眼的黑痣。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张强沉浸在悲痛和突如其来的脆弱里,没有察觉。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记得我家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妈……我妈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颗红痣……”

“啪嗒”一声。

是大娘手里原本拿着、准备给他擦脸的旧毛巾,掉在了地上。

屋里死一样寂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嘶嘶作响,还有张强压抑的抽泣声。

张强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大娘死死地盯着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拨开自己花白鬓角后面的头发。

在她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右耳耳垂后面,一颗暗红色的、米粒大小的痣,赫然在目。

时间仿佛凝固了。

张强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像被冻住了一样,看着那颗痣,又慢慢地、难以置信地,将目光移到大娘的脸上。在那张被岁月蚀刻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他拼命寻找着……寻找着记忆深处那个年轻、温柔、总对他笑的轮廓……

“你……”大娘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你……你刚才说……你左边屁股上……是不是……有个青色的胎记……像片小树叶?”

张强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小马扎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摸向自己身体的那个位置。那个胎记,养父母说生来就有,像个秘密,跟了他三十三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看着大娘,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要炸开。

大娘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站稳。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强,浑浊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朝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颤抖,却带着一种跨越了三十三年光阴的、无法形容的力量和渴望。

“……毛头……”她叫出了一个陌生又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小名,“是我的……毛头吗?”

“轰”的一声,张强脑子里那堵隔绝了过往与现在的墙,彻底坍塌了。

“妈!”张强抱紧母亲。

风雪在屋外呼啸,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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