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半,城市刚刚苏醒,黄明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穿过开始繁忙的街道。这是他在这家肉联厂工作的第七个年头。
肉联厂坐落在城郊。保安室就在大门右侧,玻璃窗上凝着晨露。
黄明第一次注意到保安李明,是三年前的冬天。那天特别冷,寒风像刀子一样。他推着车进门时,看见保安室里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捧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取暖。不知怎的,黄明朝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那之后,这就成了一种习惯。每天经过保安室,黄明都会朝里点点头,笑一笑。
李明最初没什么反应,只是木然地看着他进出。渐渐地,他会轻轻点一下头作为回应。又过了几个月,偶尔黄明加班到很晚离开时,会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路上小心”。
他们从未真正交谈过。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明在保安室里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了,黄明还没出来。这不对劲。
三年来,黄明就像这座老厂房的时钟一样准时。早班七点半到岗,下午四点下班。就算加班,也从来不会超过七点。
可今天,七点过了,八点也过了,黄明始终没有出现。
李明站起身,走到窗边。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冷冻车间那边却一片漆黑。他这样想着,却又隐隐觉得不安。
他想起今天早上——黄明经过保安室时,依旧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疲惫。当时李明就觉得不太对劲,黄明的脸色有些苍白。
现在回想起来,李明的心揪紧了。他抓起手电筒,披上棉大衣,推开保安室的门。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裹紧大衣,朝厂区深处走去。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明先去了黄明平时停放自行车的地方——空着。又去了更衣室,灯关着,门锁着。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冷冻车间就在前面。车间的侧门虚掩着,这不太正常。这个时间点,厂里应该没人了才对。
李明推开小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没有全开,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黄明?”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最后来到了冷冻库门前。巨大的金属门紧闭着,门上的温度显示为零下三十度。他正要从门前走过,突然瞥见门边的指示灯——红色的“有人作业”灯亮着。
这个时候,谁会在里面?
李明扑到门前,用力拍打金属门板。
“里面有人吗?黄明!你在里面吗?”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起初只有制冷机低沉的嗡鸣,然后,很微弱地,他听见了敲击声。
咚、咚、咚。
缓慢,无力,但确实存在。
李明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他转身冲向门边的控制面板,手指颤抖着按下开门按钮。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注意到,面板上的“紧急解锁”盖板是打开的——里面的钥匙不见了。
“坚持住!我马上救你出来!”李明朝门内大喊。
他疯狂地跑回保安室,拨通了值班经理的号码。
“经理!冷冻库!有人被锁在里面了!需要紧急钥匙!”
挂断电话后,李明又冲回冷库门前。他继续拍打着门板,大声喊话。每隔几秒,他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里面的敲击声。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值班经理和两名夜班工人赶到了,手里拿着备用钥匙。经理脸色苍白,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孔。终于,咔哒一声,门锁开了。李明第一个冲进去。
冷气像实质的墙壁一样撞上来。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他看见一个人蜷缩在离门不远的地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霜。是黄明。
李明脱下自己的棉大衣,裹在黄明身上。他和工人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已经不省人事的黄明抬出冷库。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市立医院急诊室,晚上九点多。
李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握。他的棉衣给了黄明,现在只穿着一件毛衣,却感觉不到冷。抢救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医生走出来说:“命保住了,再晚二十分钟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下午,黄明醒了。李明走进病房时,黄明正看着天花板。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丝神采。
看见李明,黄明努力动了动嘴唇。李明走近床边。
“谢谢……”黄明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谢谢你……救了我。”
李明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黄明,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是你每天对我微笑……救了你。”
黄明怔住了。
“昨晚你没按时出来,”李明继续说,“我心里不安。那三年里,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你的微笑……昨天没看到,总觉得少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是你的微笑让我记住了你。所以当你没出现的时候,我知道一定出事了。”
黄明的眼眶湿润了。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握了握李明的手。
李明也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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