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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诛心(外二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3990    发布时间:2026-02-03

 

戈壁债

 

七月末的戈壁滩,太阳毒辣得能晒裂石头。张鹏握着方向盘,眼皮被热气和单调的景色搅得打架。妻子李静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翻着旅游手册,后座的儿子小凯早就歪着脑袋睡熟了,怀里还抱着个瘪下去的矿泉水瓶。

意外来得毫无征兆。一个土黄色的影子突然从路右侧的土墩后蹿出来,直直撞向车轮。沉闷的撞击感,短促的哀叫,然后是车身碾过什么的微微颠簸。张鹏猛地踩死刹车,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车里死寂了几秒。小凯被惊醒,茫然地看着前方。李静的脸色刷地白了。

“羊……”她声音发颤。

张鹏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热浪瞬间包裹了他,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晒焦的骆驼刺气味。一头白色的绵羊倒在路中间,头歪向一边,身下洇开一滩深色,已经没了动静。张鹏的心沉了下去,环顾四周,除了无边的、晃动着热浪的戈壁,和远处铁灰色的山峦轮廓,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最近的那个土墩子后面转了出来。是个老汉,穿着洗得发灰的旧军便装,脸膛黑红,皱纹深得像用刻刀划过。他看着地上的羊,又抬起眼看张鹏,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长久地沉默着。风刮过,卷起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张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新闻里、网络上那些关于偏远地区“天价赔偿”的传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那里装着装现金的信封。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决定先开口:“老、老人家,这羊……我们不小心……您看,多少钱,我们赔。”

老汉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绵羊还温热的脖子,又轻轻抚了抚羊毛,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个睡着的孩子。半晌,他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进出的路口,风大,眯眼。”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口音,话说得简略,“不怪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里紧张望着这边的李静和小凯,“晌午了,赶路吃饭不方便。家不远,去喝口茶。”

这完全超出了张鹏所有的预案。他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嗓子眼。老汉已经转身,指了指土墩后面隐约可见的、低矮的土坯房轮廓,示意他们跟上。

房子比想象的更破旧。土墙斑驳,院墙塌了一角,用些枯树枝勉强堵着。院里收拾得倒还干净,但空荡荡的,除了一个锈蚀的铁皮桶和几件旧农具,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一只瘦巴巴的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又趴回屋檐下的阴凉里。

屋里更显昏暗。墙面被多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家具寥寥无几,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靠墙的土炕上铺着颜色暗淡的毯子。唯一鲜亮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旧年画和一个塑料外壳已经开裂的电子钟。

老汉自称姓李。他话不多,只是忙着生火烧水。他妻子,一位同样瘦小、脸上带着愁苦纹路的老太太,从里屋出来,对客人局促地笑了笑,便默默地帮忙。

奶茶是咸的,带着股独特的膻味和奶香,就着李老汉从布袋里拿出的、硬邦邦但嚼着很香的馕,意外地抚慰了旅途的疲惫和惊吓。小凯起初还有些害怕,慢慢被老太太递过来的一小块奶疙瘩吸引,小心翼翼含在嘴里。

李老汉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客人的碗里添茶。倒是老太太断断续续说了些:羊是春天才接的羔,喂到这么大不容易,指望着秋天剪了毛,冬天……她没说完,叹了口气,又低头去拨弄炉膛里的火。家里儿子女儿都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气氛有些沉闷。张鹏心里那点关于“赔偿”的算计,在这种沉默的贫困面前,显得格外龌龊。他拿出那个信封,数出两千元,放到桌上,“李叔,这钱您一定得收下,算我们一点心意。”

李老汉看都没看那钱,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硬了些:“拿走。”他起身,走到屋角一个盖着旧木板的大陶缸前,掀开木板,冷气丝丝地冒出来。他探身进去,摸索了一阵,竟拖出半边已经冻得硬邦邦、沾着冰碴的羊肉来,看大小,正是之前那只羊的一部分。

“天气热,放不住,杀了冻上的。”他简短地说,开始熟练地剔骨切肉。张鹏这才注意到,那陶缸底下,似乎垫着些冰块,大概是从很远地方运来储藏的,异常珍贵。

张鹏还想推钱,李老汉已经不再理他,专注地对付手里的肉。老太太也起身去洗一把蔫了的菠菜和几个土豆。李静悄悄拉了拉张鹏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块的手抓羊肉炖得烂熟,带着皮,肥瘦相间,蘸一点粗盐,鲜美得让人几乎吞掉舌头。简单的炒土豆丝和菠菜汤,也格外有滋味。李老汉话依然不多,但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还给小凯挑了两块没骨头的嫩肉。老太太忙前忙后,不停地劝“吃呀,多吃点”。

离开时,日头已经偏西。戈壁上的黄昏壮丽而苍凉。张鹏趁李老汉和老太太送他们到车边、和小凯告别时,迅速返回那间昏暗的屋子。他环顾四周,那张土炕上的床垫破旧不堪,露出暗黄色的海绵。他几乎是颤抖着,将信封里剩下的四千元钱,全部塞进了床垫边缘的一道裂缝里,尽可能往里推了推。

“李叔,婶子,别送了,风大。”张鹏用力握了握李老汉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不敢看他的眼睛。李老汉只是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已经坐进车里的小凯的头:“小巴郎,路上当心。”

车子发动,驶上公路。后视镜里,两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土墩旁,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融进铁灰色的天穹和赭红色的大地里。张鹏紧握着方向盘,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因为留下钱而减轻,反而更加复杂了。

回到城市已经半个多月。旅途的尘埃渐渐落定,生活回到熟悉的轨道。那场意外和那顿羊肉,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闪过张鹏脑海,但也只是模糊的影子。

直到一个落雨的傍晚,一个沉甸甸的、布满灰尘的包裹送到了张鹏家门口。包裹用最廉价的灰色麻袋片缝制,针脚歪斜粗大,外面用粗麻绳捆得结实实,沾着些油渍和烟熏的痕迹,像从很遥远、很烟火的地方跋涉而来。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张鹏家的地址,用毛笔蘸着似乎是什么灰调和的东西,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却有不少笔画是错的。

张鹏的心莫名地一跳。他拆开麻袋片,里面是一张处理过的、鞣制得硬挺但不算精细的羊皮,折叠着,羊毛摸上去有些粗粝。展开羊皮,里面裹着东西:一大堆暗红色的、晒得干透的枸杞,颗粒不大,但很饱满,像浓缩的红宝石,散发出一种阳光和戈壁特有的干燥甜香。枸杞下面,压着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的格子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依然是那种用灰黑色“墨”写成的、笔画认真却错误不少的字:“羊油抹在关节,枸杞泡酒给老人。”

张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半天没动。妻子走过来,拿起几粒枸杞闻了闻:“好香啊……这羊皮……”

张鹏没说话。他走回客厅,慢慢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灼热的、一望无际的戈壁,那间熏黑的土坯房,那沉默如山的老汉,那腼腆愁苦的老太太,那碗咸香的奶茶,那顿简单却滋味悠长的晚饭,还有塞进破床垫时,指尖粗糙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质朴得近乎笨拙的字条。

那笔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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