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证上的全家福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6220    发布时间：2026-02-03

李明捏着房产证从区教育局出来，手指关节泛白。孙子的学区，定了。市重点实验小学的红章盖在通知书上，烫得他眼眶发热。可下一秒，这热就被浇了个透心凉——旁边房产局咨询窗口里，工作人员头也没抬：“赠与或买卖过户，按评估价百分之三点几，您这房子少说九百万，税费怎么也得五十二万左右。”

 五十二万。李明脑子里嗡嗡响，退休前干了半辈子会计，数字对他有着肌肉记忆般的敏感。这几乎是他和老伴王淑芬全部的养老积蓄。老伴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手攥紧了装通知书的塑料袋。

晚上，家里的饭桌像结了冰。儿子李放和儿媳陈静都回来了。通知书在桌子中央，像个小型炸弹。

“爸，妈，这钱……我们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李放搓着手，看了眼陈静。陈静低头扒饭，没接话。她刚换了工作，收入不稳。

李明没说话，拿起一支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划拉。数字、关系、箭头。王淑芬给他添了杯茶，瞥见那些凌乱的线条，心头一跳。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副表情，是当年帮厂子里搞技术革新算最难那笔账时才有的。

“有个法子，”李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可能……不太好看。”

他缓缓说出那个计划。先是他和王淑芬离婚，王淑芬“净身出户”；接着，李放和陈静离婚，李放也“净身出户”；然后，他和陈静“结婚”，在房产证上加上陈静的名字；之后，他和陈静“离婚”，他“净身出户”，房子归陈静；最后，陈静和李放“复婚”，他和王淑芬“复婚”。

饭桌上死寂。李放的脸红了又白。陈静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公公，又看看丈夫，最后目光落在婆婆脸上。王淑芬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流苏。

“这……这行吗？”李放嗓子发紧，“听起来像……”

“像钻空子。”李明替他说完，摘下老花镜擦拭，“但条款上，没有明文禁止。我问过……间接问过。”他没说问的是谁，退休前的人脉还在一些地方悄悄起作用。“能省下五十二万。为了孩子。”

“孩子”两个字，压垮了最后的犹豫。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更为煎熬。民政局成了第二个家。每一次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程式化的询问和递出的新证件，都像一场荒诞剧的幕间换场。

李明和王淑芬走出民政局那天，天气阴沉。红本换成了绿本，两人手里各拿一本。王淑芬没说话，快步走到前面。李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们也是从这里出来，手里拿着红本，她害羞地走在前头，他追上去，笨拙地拉住她的手。现在，他抬了抬手，最终只是紧了紧自己的外套。

李放和陈静离婚那天，小两口在楼道里压着声音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听不清，只有陈静一句带着哭腔的“这算什么事”隐约飘出来。李明在屋里坐着，闭着眼。

最难受的是李明和陈静去登记。照相时，摄影师喊：“两位靠近一点，对，老先生您别太严肃，新娘子笑一笑。”闪光灯亮起的刹那，李明浑身僵硬，陈静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拿到那张合影结婚照时，陈静飞快地把它反扣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加名，离婚，再复婚……一整套流程走完，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房产证上最终变成了陈静和李放的名字。崭新的证件递到李明手里过目时，他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那上面没有他和王淑芬的名字了。家，似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保卫”了，又似乎被悄悄转移了。

孙子顺利报名。开学第一天，全家一起送孩子到校门口。孩子蹦跳着进去，回头招手：“爷爷再见！奶奶再见！爸爸妈妈再见！”

四个人并排站着，也笑着挥手。阳光很好。

晚上，李明坐在重新属于“儿子家”的客厅沙发里，看着王淑芬在厨房和陈静一起收拾碗筷，两人说着话，声音不大，偶尔还笑了笑。李放在阳台打电话，语气轻松。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更好——省了五十二万呢。

李明拿起遥控器想开电视，手伸出去，却在半空停住。他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方，那里原本挂着一幅放大的全家福，是他们老两口金婚纪念时拍的，李放一家三口也在。不知何时，换成了孙子的一张单人艺术照。照片里，孙子笑出一口小白牙。

他站起身，想去书房找找那幅旧全家福。走到书房门口，想起书房现在主要是李放在用。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放的声音：“进来。”

李明推开门。李放正在电脑前，屏幕上似乎是工作报表，见他进来，略显匆忙地切换了一下页面。

“爸，有事？”

“哦，没事。看看。”李明目光扫过书柜，没看到那幅大照片。“以前那个全家福，收起来了？”

李放顿了顿：“那个啊……可能打包放顶柜了，墙钉坏了，还没来得及挂。”他语气平常，“爸您找它？我给您找？”

“不用，不用。”李明摆手，退出书房，“就问问。”

他慢慢踱回客厅。王淑芬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他神色，轻声问：“累了？早点休息吧。”

“嗯。”李明应着。

临睡前，王淑芬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李明靠在床头，忽然问：“咱们那两张离婚证……你放哪儿了？”

王淑芬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他：“收起来了。和结婚证……分开收的。”她没说具体在哪里。

“哦。”李明躺下，关了他那边的台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房子的问题解决了，孙子上了好学校，省了一大笔钱。所有逻辑上都通了。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像那幅不见了的旧全家福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永久地“过户”走了。再也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