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丙午暑假,携家人游南岳。山路长,童言轻,遂记之。
出发前一夜,儿子问我:“爸爸,爬山累不累?”
我说,累。
他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要去?”
我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我们启程。到南岳大庙时,香火已燃了半晌。青烟从香炉里升起,一缕接一缕,散入檐角的天光。一位老太太跪在蒲团上,好一会儿才起身,膝头沾了一层薄灰。母堂哥在圣帝殿前躬身一拜,低声默念,眉心慢慢舒展;侄子背着手端详廊间楹联,看一会儿,便退开两步,像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大哥大嫂立在古柏之下等候,神色从容。儿子四处张望,女儿拽住我的衣角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在大庙旁用过午饭,饭店老板把我们送到山脚,帮着办妥上山的票,才挥手道别。中巴车沿山路盘旋而上,路窄弯急,一道接一道的回头弯,车厢里的人随之轻轻晃荡。司机把方向盘握得极稳,转向利落,刹车片吱呀作响,像一根细弦,一下一下扣在人心上。他一边打方向一边说:“南岳七十二峰,祝融最高。莫急,一弯一弯来。”我攥着扶手,心跳微促,侧头一瞥——儿子眼里发亮,女儿伏在窗边数树;大哥大嫂倚着椅背,眯眼静听,像在听一支无声的曲子。
“这空气真甜。”大嫂忽然开口。
大哥颔首,推开一条窗缝。山风涌进来,裹着松针与湿土的清气。我慢慢松开扶手,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半山车站到了。我们下车,买水,拿零食,拾级而上。
石阶层层叠叠,往山深处铺展,望不到头。大哥退休九年,步履依旧稳当,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唤一声:“跟上!”堂哥拄一根竹杖,侄子伴在身侧,替他数石阶:“一阶,两阶,三阶……不急,山不催人。”我与妻子走在中段,走走停停,看流云从山脊缓缓滑过。石缝里生着青苔,湿滑难行,我伸手扶她一把。她笑了笑,从袋里摸出糖,剥一颗递给我,自己也含一颗——每回出门,她口袋里总备着几颗糖。
儿子才爬了十多分钟,嘴就嘟起来,边走边低声嘟囔,听不清词句。女儿不言不语,只顾往前走,背上的书包随步子一下一下地颠。
日近中天,抵南天门。
一座石坊矗立于此,横额三个字。“南天门”浸在日光里,色泽旧淡,笔力却硬朗。长风穿坊而过,挟着松涛,也捎来祝融殿遥遥的香火气。大哥立在坊下,举着手机左右比对:“一定要把这三个字拍进去,回去够说一年。”
儿子凑过来瞧了瞧,忽然开口:“爸爸,我们是不是无难硬吃?”
我一怔:“这话怎么讲?”
“就是本来没难处,自己偏要花钱买罪受啊。”
我忍不住笑。大哥笑得手机险些脱手,大嫂弯下腰,捂着肚子,女儿抿唇而笑,眼弯如月牙。母亲扶着竹杖笑,父亲轻轻摇头:“这话,好多大人都说不出这般通透。”我没有接话。这趟辛苦,原是我带他来的。
我问他:“那你觉得值不值?”
他略一思索,答道:“也算值吧,不然南天门这三个字,我一辈子只在课本里见。”
笑声散在风里。女儿先直起身,拉拉我的手:“爸爸,我们接着走吧,不然赶不上祝融峰,任务完不成。”
于是接着往上。
前路愈发陡峻,石阶密了起来,双腿渐渐发沉。儿子不再多言,嘟囔也停了,只一步一步往前挪;女儿依旧沉默,步子没有慢下来。大哥走在最前,脊背笔直,像一根旗杆,行到一处观景台便停下来拍照。我和儿子没有停,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堂哥和侄子落在后头,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妻子回头看一看我们,又转回头去,稳步向前。
午后三点光景,我们站上了祝融峰顶。
我和儿子最先到。山顶风烈,吹得眼睫发酸;日头也毒,晒得皮肤发烫。祝融殿前香火不绝,香灰被风卷起,像细碎的灰雪。石碑上刻着“祝融峰”三字,游人排着队留影。群山匍匐脚下,云影顺着山脊缓缓游走;湘江远在天际,细如一缕丝线。
儿子牵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爸爸,那边树下石凳空着,我们去坐着,等大伯他们上来汇合。”他抬手擦汗,脸上沾了一层浅灰。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他笑起来格外好看。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静静等着。
十多分钟后,大哥的身影先出现在石阶尽头,脊背依旧挺直。身后跟着大嫂、妻子与女儿。又过片刻,堂哥和侄子也上来了。侄子到祝融殿前合掌礼拜,堂哥站在石刻旁眯眼观字,与在大庙看楹联时一个模样。
女儿走过来,挨着我坐下:“爸爸,我们完成任务了。”
我说:“嗯,完成了。”她把头靠在我臂上,轻轻闭上眼睛。
大哥在祝融峰石碑前拍照,大嫂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妻子替女儿抹去额上的汗,又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儿子蹲着,用指尖在石头上描画。我凑过去看:他画了一座山,山顶站着一排小人,高低错落,一个都不少。
没有人出声。都在这里。
下山时,我们的脚步轻快起来,仿佛把一路辛苦,慢慢还给了这座山。回到酒店,天色已经沉下来。女儿一头栽倒在床上,说出这一天最笃定的一句话:
“完成任务。腿像灌了铅,但今晚肯定睡得好。”
话音落下,她便闭上了眼。
我坐在窗边,看她小小的脸在暮色里慢慢松弛。忽又想起出发前夜,儿子那句“为什么要去”。
此刻他躺在姐姐身侧,双脚搭在床沿,鞋都没脱,已经睡沉了。嘴微微张着,不再嘟着了。
窗外是南岳的沉沉夜色。祝融峰的轮廓已隐进黑暗,山风从窗缝里漫进来,带着淡淡的松针气。
明日清晨醒来,他大约又会嘟着嘴问:“今天去哪儿?”
我大约依旧会答:“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大约又要嘟囔几句,然后跟上我们的脚步。
注释:
无难硬吃——稚子自造语,本无困顿,偏要寻一份辛苦;南岳:衡山,祝融峰为最高峰;丙午: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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