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些根,牵在远方,风一吹,就碰响旧时光。
那年,我家门前的堡坎被河水冲了个缺口,望南山的彭老幺带着他的儿子给砌好后的岁月里,不管河水怎么上涨,不管河水怎么冲撞,好几次洪水都翻到了街面上,全家人都爬到屋后的公路上,堡坎却没有一点儿动静。
三峡库区蓄水前,我们一家人住在香溪河畔大峡口的老街上。一条常年流淌的向阳河在大峡谷的口子上汇入香溪河,从而使老街身旁流过的水量就更大了。如果两条河同时发洪水,浑浊的河水滚滚南下,汹涌澎湃,气势磅礴。
老街的建筑属于典型的吊脚楼,依山傍水。在我小时候,老街外侧有一段十几米高的堡坎,大约一百多米长,两头是下河去的石头阶梯,便于大家下河挑水,洗菜,洗衣服。堡坎从河床上砌上来,一年四季被河水荡涤。为了街上行人安全,这一段的外侧做有粗铁管栏杆。
我家就在这段老街上。库区蓄水后,老街沉入水底,大峡口成了长江支流上一个深水港,湖面水平如镜。
人过半百,老街、老屋、堡坎依旧历历在目。
在美丽可爱的家乡——明珠峡口有一座上了年纪的人才晓得的孝子山,在老街的对面;也有一座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的望南山,在孝子山的斜对面。给我家砌缺口的彭老幺就住在望南山上。他下山到街上办事,走路快得很,只要一袋烟的功夫。
当时,他是望南大队的书记,听说我家门前的堡坎被大水撞出了缺口,水退后,立马带着儿子一起来修复堡坎。滚到河里的石头弄了一些上来用后,还差的一些石料,都是他和儿子去河坝上背来的。砌了四五天,都是早出晚归,每天只在我们家吃一顿中饭,没有收一分工钱。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了却一个心愿。
那年,望南大队的财务账总是做不平。会计找不出问题出在哪儿,他也看不出名堂。于是,他带着侥幸的心里请父亲去斟酌账目。没想到父亲爽快答应了,这令他非常感动;去后一天就把账做平了,这令他更加感动。做好账后,父亲在会计家吃了一顿便饭就回了家。当时,他很抱歉,因为大队实在困难,没有好好招待父亲吃顿饭。就是这么一件小事,他一直记在心上。
他是彭家最小的儿子,不喜欢别人叫他书记。他认为书记是社员的公仆,叫彭老幺更为亲切。他的石匠手艺是他的大哥教的。
彭老大出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在外地拜师学艺时,孝敬师傅,为人忠厚,做事机灵,得到真传。出师后回到望南山,做了三件漂亮活儿。
望南山上几个危险的大石头,一直困扰着大家——生怕哪一天会滚下来伤人或是毁坏庄稼。彭老大带着一家人把它劈开,做成了砌田坎的上好石料。
山下的钟家要新建一栋瓦房娶媳妇,特意找上门来。彭老大果断地答应了所需的石料一定保质保量。三间屋的墙角石、门槛石,选料好,长短不差分毫。他一锤一凿,不急不躁,落锤沉稳,不贪快、不敷衍,每一道纹路都用心打磨,每一处边角都仔细修整。他还亲手砌了钟家门前的堡坎,路过的人都说砌得漂亮。
李家湾一户姓郭的人家听说望南山有个好石匠,特意上门请他打碑。彭老大做出来的围石、碑盖、碑面、石鼓、石柱、石狮叫人赞不绝口。双人碑立好后,郭家非常满意,要多给工钱。但是,他婉言谢绝了多给的钱。
彭老大能做出漂亮活儿,是他持之以恒、不畏艰难的结果。
他深深懂得,石头不会一蹴而就变成佳作。唯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容不得半点马虎。在李家湾前后几个月的时间,遇到坚硬难凿的石料,他不气馁、不退缩,耐住性子慢慢攻坚。面对简单的工序,他不松懈、不潦草,始终守住标准。他守得住寂寞,受得了辛苦,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里,摒弃浮躁,沉下心做事。
自此,找他做事的都是提前预约,一年四季有做不完的活儿。
母亲提议老幺跟大哥边做小工,边学手艺。彭老大是个孝子,母亲发了话,自然满口答应。虽然带着幺弟给别人做事,但是主人依旧对老大很客气。老幺发誓要好好学艺,也成为哥哥那样的好石匠。哥哥成了弟弟的偶像,弟弟学起来自然十分上心。先认石料:分清青石、麻石、砂岩、花岗岩,分辨软硬、脆韧、干湿;再看石纹:看懂石头天然层理、裂隙,知道顺着纹路劈,逆纹容易崩碎、报废石料;最后学预判裂向:看原石判断从哪里打眼、下楔,石头会朝哪个方向裂开,不瞎打、不浪费大料。
不知不觉中,老幺练好了眼力。在练眼力的同时,大哥随机教他手上功夫。握錾、扶錾时,左手稳拿錾子,不晃、不滑,控制角度;錾子立直或按需要倾斜,防止砸手。大锤开山劈石,手锤修面、细錾,发力从腰胯走,不单用胳膊之力。锤子稳稳砸在錾顶,还要和扶錾人配合。手上功夫最后一关是养錾淬火、磨錾。师傅耐心教,徒弟用心学。
练好了眼力和手上功夫后,大哥教他放线、掌墨。用墨斗在石料上弹出直线、边线,横平竖直,线条清晰不走样。教他看直角、找平,靠角尺、靠板、吊垂线,学会找平面、方正、垂直。教他练打平面,练打方料,把一块荒石修成一个平整面,再修成标准长方体,六面方正、棱角分明。教他算料,看懂尺寸,预留錾削余量,不把石料修小,不把石料修废。
三年后,老幺已经能够接活儿干了。可惜的是他正准备学开山石匠的硬功夫时,大哥被县里推荐为支援东非埃赛俄比亚的技术人员。
彭老大之所以被推荐出国,是因为他在县城修第一座大桥的时候,桥墩取料,砌桥墩都是他带着一班人干的,立下了汗马功劳。质量之高,匠人风范,得到大家的公认。
大哥出国后,彭老幺被选为大队书记,大队改为村时,又担任了村支书。他全心全意为群众服务,很好地履行了一个村支书的职责,受到社员的拥护,受到村民的爱戴。他为集体水利建设做贡献的同时,尽可能挤时间用自己的手艺为村民服务。他公私分明,不贪不占,为人正派。
在非洲十几年里,彭老大发挥自己的特长,积极参与交通工程建设,学到了更多的过硬本领,技艺达到了更高的水平,不仅做出了较大的贡献,还被授予工程师荣誉称号。
回国返乡后,小镇大力兴办企业,先后办了砖厂、纸厂、水泥厂,他担当了三任工程师。他一马当先,率领工程队修路、砌堡坎、修厂房地基……每一次建厂,基建都是如期完工,质量一流。在工程建设中,他只拿自己应得的报酬,没多拿一分钱。
回国后,他投身家乡建设,为小镇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彭老大以质朴真诚的品格为国争了光,以固本守正的品格为家乡争了光。
时代滚滚向前,很多手艺慢慢淡出视线,但石匠的精神,从来不会过时。我们都可以做新时代的匠人。在岗位上,少一些浮躁攀比,多一份专注深耕;遇到难题时,少一点畏难退缩,多一份攻坚克难的勇气;干事创业时,少一些虚功浮事,多一份求真务实的担当。像石匠雕琢石头一样雕琢自己,打磨本领,筑牢根基,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件小事做好、做实、做稳。
岁月磨淡了许多过往,唯独这片乡土,石匠兄弟的脸庞,藏在灵魂最软的地方,一生都不会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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