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作家曾说:“年轻时看了许多鲁迅,编辑开始说我有鲁迅的影子,我是不屑的,现在我才知晓那种老辣历久弥新。”这作家是谁,我记不得了;这话大抵是这样的罢。如同书桌上落满灰尘的旧书,久久没有翻开,再翻开有的只是斑驳与颓败。他们常说,我的笔下也是有些许鲁迅风味的。荣幸之余,几分惶恐,我知道,我对文字的爱好不过始于那个书山起舞的女孩。青春的懵懂是文字的绝佳伴侣,自作聪明的稀里糊涂文艺亵渎了文字,却点缀了青春。
“姐姐,姐姐,雨停了,雨停了!”死盯窗外的我,突然欢呼起来。
这场夏日的暴雨连绵了近乎一周,每日只有趁雨消歇的些许时候,才能走出困足的屋子。那时的我,方才小学,那时的姐姐长我六岁已经是初中了吧。我想到外面撒欢,没有大人,姐姐自然是我的看护人,得是要有她的允许。
床上端坐的一个有些消瘦的女孩子,扎起不长的头发,一件白色的T恤,天蓝色的牛仔裤。借着日光灯驱走阴云的不分昼夜,捧着一本书,书是她困足里的慰藉。我爱闹腾,她爱文静。似乎没听见我说话,低着头继续翻着书。
“姐姐!雨真的停了!”刻意拉长又放大了嗓门,拉着她的胳膊摇晃。
“好好好,我去看看。”书被晃翻,不知道前一刻它哪页才记得了我,这一刻是换了一页冲着我了。
檐角的雨滴,收了几分声势,再也不似方才的一帘珠幕,遮人眼帘。隔许久才来的一声滴答,叫我越加兴奋。院里的水坑渐渐也没了那小小的一圈圈涟漪,倒是映照着云后的一团光晕。乌云在那团光晕后,裂开金色的纹,渐渐分割成片,自夹缝里挤出点点蓝色。雾气在远处的群山里瑟缩退却,弥漫群山,到只剩下树林深处的朦胧。一轮彩虹,似有似无,分不清赤橙黄绿,在那远处山坡顶飞挂。远望,地上有了屡屡青烟,一片只有水牛的哞叫,接而唤醒了蝉鸣,又是一片稻田里的鸣蛙,又到院后群鸟的合唱。
“诶呀,这次倒没骗我,雨真的停了!”一抹淡淡的欣喜。
“我要去玩,我要抓龙虾,我要钓鱼!”我跟在姐姐身后,不厌其烦给姐姐说着,在她们家,我是不敢独自出门的,那是姑父骗我,山后有狼,门前有狗,小路有蛇,还有专偷小孩的偷儿。
姐姐总是很忙的,姑父与阿姨白天的忙碌,家里的里里外外都由姐姐照看。洗衣做饭,听说她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时候就开始做了。雨后,久久没见阳光的屋子得通风,略带潮湿的被子床单得要洗晒,屋子里得要打扫,否则一切的一切都是要发霉的,人也如此,不然她是不会陪我去玩的罢。
雨后的劈材与松针泛着潮湿,家家户户今日的炊烟格外浓厚,许是前几日的雾掩盖了炊烟,掩盖了这小小村落的生机。午饭罢了,院里随风飘荡的衣服与床单,在刚刚雨后,还欠缺几分力度的阳光下。
我飞也似的到了那片荒芜的水田,自去年收割水稻,这大片田地就走完了他最后就职的年头,退休的它倒是养起来了鱼虾。不深不浅的水,恰恰好没过我的脚踝,这样水的深浅也叫人放心我和姐姐下水。水里浅浅的一茬茬收割过的水稻残留的桩,已经是在水里渐渐腐朽,金黄的稻杆便得乌黑,根却死死抓住田里的泥土,成了田里坚定的卫士。偶来几粒散落的稻粒如今又从那腐败里崛起,几点嫩绿的叶儿,却是没有长成坚硬的稻杆,只在风中瑟缩,明年许是再也见不到那几点嫩绿了。
我在水里撒欢,光着脚丫。伸手进那田埂边的一个个堆有浮土的洞口,伸手,出来,便有一只龙虾带出,放进随身携带的桶里。偶尔几只失手,从脚边花落,弓着身子,一道泥土泛起的青烟,再也没了踪影。直到夕阳渐渐是西下了,桶里或红,或褐,或发黑的小龙虾填满了一桶,手指带着道道伤痕,或是石头割,或是来自小龙虾的报复,泥土从脚,直直到了耳根头顶。我是胜利者,带着精疲力竭,晚上是姐姐给我做的一顿龙虾。
夏日的夜,听着鸣虫蝉嘶,百无聊赖里,听起了姐姐给我讲的故事。我们这地方,在许久许久以前啊,是片汪洋;我们生活在地球上,就像天上的星星不过就是一个点;门前小溪有着许许多多指头大小的小贝壳;涨潮水库又漏出了大鱼,能一口吞掉我的那般大笑,被人捡到……渐渐我睡着了。梦里又一片海洋,我是里面无忧无虑的一条小鱼,有一只大鱼,是我的姐姐,那是半梦半醒,听她讲起了鲁迅文章的晦涩与她的崇拜。
这梦一梦梦了许久,那个寒假,那个暑假,那个春节,我一直一直都在姐姐家。后来啊,姐姐搬去城里,没了许多欢乐,也不常去。后来啊,姐姐上完了高中又去另一个小城上了大学,距离渐渐拉长。再后来啊,姐姐到了沿海的一个城市,我与她许久没见,相隔千万里路。再后来啊,我也喜欢上了鲁迅,也不去撒欢,像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白色体恤,天蓝色牛仔裤,端坐在床上,捧起了一本又一本的书。我成你,可你又成了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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