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乡的猪油时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铜仁 龙维    阅读次数：7382    发布时间：2026-02-19

已经是隆冬，晨雾还未散。老屋的灶房便飘出缕缕青烟。阿妈佝偻着腰，将最后一块松柴塞进灶膛，火舌舔着铁锅底，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泛着暖光。甑板上躺着刚宰的年猪，雪白的板油层层叠叠，像云絮堆成的山峦。

"这油啊，是苗家人的宝贝，这些也够屹一年了。"甑板上，阿妈一刀一刀地切着那板油，刀尖上，裹着厚厚的板油珠颤巍巍的。我总记得她熬油时的模样：铜锅里的油块渐渐蜷成金黄的琥珀，咕嘟咕嘟吐着细密的气泡，满屋都浸在温润的油香里。这时阿妈会掀开酸汤鱼的陶罐，舀一勺猪油淋上去，"滋啦"一声，白雾腾起，鱼肉便裹上了晶亮的釉色。

我有些不解，那些植物油，不加保鲜剂的话，放置几个月就坏了，变味，不能食用。于是我就问：“阿妈呀，这些猪油要吃一年？放久了，不是要坏掉了吗？”阿妈说:“不会的，我把油熬好了，舀起的时候，放几抓黄豆，三五年都不会坏，吃起来还很香。"

苗乡的猪油是一部活着的史书。在一边的大伯说，旧时赶马帮走茶马古道，行囊里必揣一盒猪油炒酸辣椒面。饿了，取一点粘到苞谷粑上面，吃起来别有一番香味，连山风都变得温柔。那些年月，猪油是比银元更金贵的硬通货。哪家姑娘出嫁，嫁妆箱底总要压着几罐猪油，是娘家给的底气，也是对新生活的期许。

最妙是冬日腌腊肉。阿婆把整块猪肉浸在熬化的猪油里，油花裹着肉身，像给岁月穿上棉袄。来年开春启封，琥珀色的油脂已凝成玉脂，肉质紧实得能敲出梆梆声。切片时刀锋过处，油香混着木柴烟气扑面而来，恍惚又见着阿公蹲在火塘边，就着油渣喝包谷酒的满足模样。

前年冬天回乡，见阿妈在灶前熬油。她颤巍巍地往油里撒了把花椒，油香里顿时多了几分辛烈。"现在年轻人嫌腻，都买调和油。"她絮叨着，却还是把熬好的油仔细装进青花坛，"你小时候最爱吃油渣拌饭，记得不？"油坛在窗台上泛着温润的光，倒映着屋外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极了那些被猪油浸润的旧时光。

前些日子收到阿妈送来的油坛，玻璃罐里凝着雪白的油脂，中央沉着几粒红艳艳的干椒。开罐时，整个北京城的寒冬都退了一步。我学着阿妈的样子，用竹片刮下薄油，在铁锅里化开，炒了盘青菜。油星在菜叶上跳跃的刹那，忽然懂得：这方寸之间的油香，原是苗家人写给岁月的情书，用最朴素的油墨，记下最绵长的牵挂。（龙 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