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秋风起,秋雨急,窗外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那嘀嗒嘀嗒的雨滴声,像敲打在我的心田上,敲醒我沉睡的心灵,使我忽然想起那个煎木薯粑的秋天。
很小的时候,应该只是上小学一、二年级吧,一天中午,天气很凉,凉得有些冷,就像冬天;秋风啾啾地刮个不停,就像无数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奔跑,不知道他们那么急着想赶往何处,或者有什么人在驱赶他们,他们便漫无目的地奔跑;秋雨也刷刷地下,在天上,他们纷纷扬扬,像天上撒下无数的沙子,但下到我们的茅草屋顶后就聚成一条条晶亮的银条,倒挂在茅草尖上,从屋里往外看,就像一张晶莹剔透的珠帘挂在门外。
我们一家人围着火塘边烤火边聊天。
“不如我们做木薯粑吃吧?”我提议。
“嗯嗯,我也想吃。”弟弟附和。
我似乎闻到了木薯粑的香味,咂着嘴巴,流着口水。
“那你们上去要木薯下来喂。”母亲答。
我和弟弟争先恐后去抢竹篮,我抢到了,弟弟不高兴,我就把竹篮递给他,他接过,脸上立刻露出微笑。
“弟弟太小,拿竹篮上不了。”母亲说。
弟弟执意要拿,我就由着他,果然,他拿着竹篮,怎么爬也爬不上木梯,只好递给我,之后往上爬,一梯三回头,似乎怕我把竹篮吃了似的。
那时候,我们的房子是木架茅房,第二层用木板、竹席等物铺设,专门放玉米、稻谷、木薯、红薯等什物,老鼠不多,家里还养几只猫,不用担心谷物被老鼠吃,随意的放。这样放还有一个好处,下面烟火熏上去,什物干燥不霉变、不生虫。
我们两人爬到上面,争抢装木薯,只一会功夫,就装了一篮子,我提到木板边沿,拉过绑在横梁上的绳子,绑好篮子。那根绳子是我们专门用来放东西下来的。母亲怕我被篮子拖拽下来,在下面用一根丫枝顶住篮子,让我抓住绳子慢慢放下来,弟弟却像一只小鸭子伸长脖子想吃塘里的东西一般,小脑袋往外探,流着口水看篮子慢慢往下落。
我们回到地面,哥哥也带着妹妹从爷爷家回来,于是我们大家齐动手,拿镰刀的,拿菜刀的,唰唰地刮掉木薯表面那层焦黑的烟尘,露出白白胖胖的薯体,母亲教我们把薯条折断成小节,然后拿到舂具旁,倒进舂盘里,弟弟一定要和母亲踩舂,我就在舂盘旁边扒拉木薯,使它们均匀被舂到,舂具发出哒咔唥——哒咔唥的很有节奏的声音,非常动听。
我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待木薯舂好,过筛,就得到了嫩滑嫩滑、洁白耀眼的木薯粉,放到一个盆子里,加水,我们几双大手小手捏啊、揉啊,好不快活,好不惬意!木薯粉揉好,又制成碗口大的薄饼。
哥哥把铁锅架上去,母亲说退出一些柴火,只能用慢火烘焙。
那年代,我们家很穷,油很少,母亲用锅铲取一点油,沿着锅边慢慢划过去,让油沾在锅面上,再把木薯粑轻轻放到锅里,用锅铲不停地扒拉,不时翻看一下粑面,不使其被烤焦。锅头太热时母亲双手提起锅头,像筛东西一样筛着锅头,那些木薯粑便在锅里唰唰地被甩来甩去,一会母亲又放下锅头。我们双眼直直地瞪着锅里,一股股香气从锅里升腾而起,直扑我们的鼻腔,诱得我们口水直流,我们都听到对方咽下口水时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我们互相望一望,然后有的大笑,有的羞笑,有的傻笑……
母亲终于把木薯粑翻过来,粑面金黄金黄,铮亮铮亮,多么诱人啊!我们又不断地咽口水,好想好想立刻把那木薯粑咀嚼在嘴里咽下肚子去啊!
再一会,木薯粑熟了,母亲抓过护手巾,把锅头抬起来,放到地上,用锅铲铲起木薯粑放进簸箕里,边吹气边把木薯粑分成许多小块,对我们说:“吃吧,热呢,吹一下。”
我们各自伸手取一块,太热,两手不断地翻腾,不住地吹气,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妹妹哇地一声大哭。
“你的在这里,我吹给你。”母亲对妹妹说,妹妹止住了哭声。
母亲待妹妹吃了才捡起一块来吃。
我们正吃得香甜,门外有个身影在移动,我们嘴里含着木薯粑,眼睛向外望去,一个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徐徐走上我们家的石梯,他跨过了那张晶莹剔透的雨帘,摘下斗笠,我们才看清是乜园,按辈分我们叫她伯娘。
伯娘把雨具挂在门外,母亲和她打了招呼。
伯娘走进来,问我们父亲在没有,孩子肚子疼,想叫父亲帮检点草药给孩子吃。
母亲说父亲不在,可能晚上才回来,坐下来吃一个木薯粑先吧。
伯娘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簸箕里的木薯粑,她的眼珠几乎被木薯粑勾了出来,我们发现她的眼珠几乎掉进簸箕里了,她嗫嚅了一下,坐在母亲拉过的凳子上,接过母亲递过去的木薯粑,咬了一口,我们都听到“唰——”的一声,那香气好像从伯娘的嘴里喷薄而出,溅满了我们一脸。
伯娘唰唰地吃着,我们感觉伯娘在吃着我们手上甚至是嘴边的木薯粑,更像在撕咬我们的心,我们好心疼。
我们边吃边偷眼看伯娘,生怕伯娘把我们的木薯粑吃完了。
伯娘咬着咬着,说非常好吃,她的儿子特别喜欢吃木薯粑,她不舍得吃完手上这个木薯粑,她要拿回去给他的儿子吃,她的眼睛望着锅里的哪几块木薯粑,我们都很紧张。
母亲很领会她的意思,就说拿俩块回去分给他们吧,随手捡起两块递给伯娘,伯娘高兴得要命,而我们却心疼得要命,就像我们的心被拉扯去了一般,真舍不得给她。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有木薯粑吃就很不错的。人们虽然很勤奋,但由于稻谷、玉米品种老化,粮食产量很低,几乎不足现在的五分之一,因此,每家每户每年都有粮荒的时候,木薯就成了最重要的储备粮之一,粮食收成好时它就是副品,收成不好它就成了主食。我们的木薯地在板湾、巴沙后坡黄土地上,先爬一个三公里多的大坡,再走两公里的盘坡才到,每家每户都有一点开荒地、自留地,种上木薯,秋后收获,人挑或马驮回来,十分不容易,然后刮皮、晒干,放在家里备用。粮食不够吃时,就用他来混合大米、玉米煮成稀粥充饥,粮食较充足时人们就用它来制木薯粑、木薯饼等等。
木薯粑对我们来说是非常珍贵的。
伯娘得了木薯粑,向母亲道谢,出门,带上她的雨具,回去了,但我们的目光好像被伯娘手上的木薯粑牵了出去,把我们的眼睛拉扯得好疼好疼,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母亲看出我们的小心思,就说:“同啃同玩,卡啃板烟”,意思是说有东西大家一起吃,大伙都甜蜜,自个儿独吃身上起廯……母亲的教诲至今我们没有忘记,也不能忘记。只有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邻里之间只有互敬互爱,彼此尊重,社会才和谐。
我们收回目光,不语,继续吃我们的,母亲又架上锅头,添上油,放上木薯粑……
那个秋天,幸福的香味、木薯粑的香味溢满了我们的茅草屋。
几十年过去,生活条件好了,但再也没有那样香气扑鼻的东西可吃,再也没有东西那样香气扑鼻。
在这个秋雨绵绵的日子里,好想好想闻一闻那木薯粑,好想好想吃一块木薯粑,好想好想和兄弟们再做木薯粑,好想好想和母亲一起再做木薯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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