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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家村工地上的“站友”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云南会泽 邓成洪    阅读次数:7323    发布时间:2026-11-21

 

这个时候,大坝施工,各个施工大队之间,主要就是要比赛填压坝体工程量的多少。各施工大队填压坝体的土料,有两个来源,一个是由小电车和小火车运来,另一个是用汽车运来。小电车和小火车运送土料的多少,要由各个施工大队组织装车卸车的能力来决定,这就要比较施工管理能力的强弱和管理工作的松紧了。汽车运来土料的多少,决定于汽车驾驶员,肯往哪个施工大队管理的坝面上跑,这就要看运输道路状况的好坏以及施工技术员引导和指挥汽车卸车时间是否受到耽误了,比如说,下雨了,运输道路上出现了水坑,或者出现了稀软的路段,会让汽车轮子打滑或者下陷,有没有人及时帮助驾驶员,排除困难,提高汽车运土效率。翻斗车卸车时,有没有人指引卸车地点,因为他不能随地乱卸车。如果引导卸车的人员,迟迟未到,便会耽误驾驶员卸车的时间,这样他就不能够多装快跑,也就完成不了汽车运土的任务,驾驶员就不会喜欢往那个管理不善的施工大队施工场地上跑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跟其他三个大队的施工技术员态度有重大的区别。其他施工大队的技术员认为,他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土料质量合格,碾压坝体质量达标,他就完成了本职工作。至于工程量完成的多少,那是大队长的责任,他不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的想法不同。我不愿甘居下游。我在学业文凭等级上,比大学毕业生相差那么多,只能用多完成坝体填筑任务来加以弥补。我的这个想法和做法,得到了第三施工大队李大队长和毛家村工程处李副处长的赞赏。李大队长亲口向我表态,他很看重我,也比较信赖我,他鼓励我,继续这样干下去。他说,施工技术员,所做的工作,并不单纯是一个技术问题,因为要指挥、管理工人进行施工工作,必须要有任务观念,不能对生产指标,抱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按期完成生产任务是对国家建设做出了贡献。完不成生产任务,就是对国家建设,拖了后腿,李大队长,平常与人相处,个性是比较傲慢的,但是对我,他却要亲切、热情一些。他跟我说,他曾向党支部王书记建议,关心和解决我的入党问题。王支书说,小邓才22岁,应该先申请加入共青团,超龄了之后,再申请入党。我立即写了入团申请,可是在团组织讨论是否接纳我为共青团员时,王书记却故意从大队部赶到工地上去参加了这个会议,阻止了团组织批准我入团。他说:邓成洪有单纯技术业务观点,不突出政治,他只跟行政领导大队长打交道,对党支书很冷淡,要教育他改掉这个缺点。王支书的这个做法,有点不合规矩,不利于调动邓成洪的工作积极性,使李大队长和李副处长对他有所不满。王支书这么做,对我的政治热情,泼了一瓢冷水,对我的精神状态和工作积极性,都产生了一些消极的影响。王支书认为我看不起他,他故意要压一压我的傲气。其实,我只是有点憨,不会八面玲珑而已。我并未想得罪他。后来我在好几个工作单位评上了先进生产者,当上了业务骨干,可是,却一辈子都入不了党,当不了官,个性呆笨,是我最大的弱点。

在生产竞赛上,第一、第二、第四,三个施工大队,在一年多的大坝施工进程里,都败在了第三施工大队的手下,也就是败在了我的手下。我的施工管理工作,比那三个大队的技术员更有成效。我的声望,由此得到了提高。随着大坝坝面填筑高程的上升,施工坝面面积大大收缩,此时,整个施工坝面上,便只能摆放某一个施工大队的人,继续填筑土料了。工程处领导特别看好第三施工大队,便只留下了第三施工大队继续大坝填筑土料工作,另外那三个施工大队,被予以解散了,他们的大队长和施工技术员,都安排去干其他工作。工程处领导只把第一施工大队姓谭的主管技术员,转调到第三施工大队来接替我的主管技术员位置,我则被调去了尖山沟土料开采运输大队,任主管技术员。我是毛家村工程处中技学校毕业生中,唯一一个正式被任命为主管技术员的人。

但是,由于第三施工大队大队长不愿放我走,我便不能够去尖山沟土料开采运输大队新岗位上任。姓谭的调来第三施工大队当主管技术员,是下了正式文件的,在此情况下,我人虽留下来了,却不能够再当主管技术员了,我便只能下降为值班技术员。大队长挽留我,出于一片好意,我不能计较是否当主管技术员这点虚名。何况老谭是大学毕业生,又是共产党员,由他来做我的技术领导,我也是心服口服的,没有丝毫的抵触情绪。我坦率的向他表过这个态,因此,我们两人相处,关系一直是很融洽的。

有一天,老谭去大队部开会,为了向我交代大坝施工上,需要作特殊处理的某一个问题,他叫人给我带来了一张字条。字条的口气是客气的,我照他说的话,处理好了那个问题。这是小事一桩,过后我就把那件事情忘记了。第二天老谭见到我时,还特别向我作了一下解释,避免我产生误会,以为他给我写字条,是在向我下命令。他说,字条落款时,他本来想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站友”两个字,表示我们之间,关系是平等的、友好的。但是他想了想之后,又不敢那么写。“站友”这个词,不够严肃,有点发牢骚的意味,他怕传出去,领导会对他有不好的看法,由此,我觉得,老谭为人,真是太小心谨慎了。

“站友”这个词,就是这么产生的。“站友”,形象地表达了大坝施工技术员,相互之间,工作关系上的特征:从上班到下班,我们都是站立在大坝施工坝面上,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严寒。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宿命。其实,这个词,早就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之中,只不过,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老谭第一次明确地向我提出了这个词,使我产生了一些感慨:是啊,我们所干的工作,又平凡、又劳累、又单调,又枯燥,那是要考验每个人的忍耐力和自制力的。这件事,我跟老谭,谁都没有向第三者提起过。但“站友”这个词,是出现在亚洲最高的土坝施工工地上,使它具有不平凡的意义,为了不让它被埋殁,我特别想写一写它,并用它背后产生的故事,来阐释一下,我们的情操,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精神。

 

四

我第一次参加大坝工段工务会议时,发生的一件事情,在我的思想上,引起了很大的震撼。临开会前,一个副工段长宣布,上级打来电话指示,要让成都工学院一个姓侯,一个姓谢的毕业生,退出会场。那两个人神情有些黯然,默默的退了出去。我后来听别人说,他们是在反右派运动中,发表了右派言论,本来可能定性为右派分子的,但因他二人是大学毕业生,人还年轻,可以改造,从珍惜人才的角度考虑,才对此二人,给予宽大处理,被视为“中右份子”,但要划入另册,不能享受与革命职工平等的政治待遇。过了几天,那个姓侯的大学毕业生,看到我在指挥数百名工人清理坝基,他向我表示,他很羡慕我。他说,我正式参与了亚洲最高的土坝——毛家村大坝的施工技术工作,脸面上是很有光采的,我现在才20来岁,将来的前程,大有可为。言外之意,他自己这一辈子,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在大坝工程工地上,他只能坐冷板凳,成了局外人。我当然不敢多话。我虽有些同情他,但也爱莫能助。我只从他的言谈和处境中,得出了一个结论:政治表现,比高学历更重要。这减轻了我一点自卑感,增强了一点上进心,但又让我明白了,我也得要吸取教训,别招惹是非啊!在大学里,姓谢的外号叫“大耳朵”,姓侯的外号叫“小猴子”。二人犯错误后,二人的同学,仍然用外号喊他们,他们之间,并没有产生隔膜。他二人没有受到同学们的歧视。仍保持着同学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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