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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六枝特区作家协会 郭府祥    阅读次数:14971    发布时间:2026-10-13

母亲是在仲秋的清晨走的,她的生命休止符永远定格在2026年9月17日7时。

清晨,秋雨下得淅淅沥沥。90岁的母亲走得很突然,又很安详。堂屋一侧临时搭就的简易床上,母亲的呼吸渐渐微弱,窗外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雨中打着旋儿。我们看着她苍老却平静的容颜,心里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一种深深的空落。

母亲一生辛劳,像那秋日里门前那棵结满果实的老树,耗尽了心血,终于在这个秋天卸下了重担。她走得那么轻,仿佛只是去赴一场秋天的约定,去那片她向往的宁静之地!

母亲驾鹤西去,岁月留下她的点点滴滴,我以文字的方式记录她的曾经,以此表达对她深切的怀念……

 

一

父亲“仙游”后,耄耋母亲仍然坚持不同我们到小城里生活。

盛夏的一个周末,我照例回老家看望母亲,看到她因颈部疼痛而抬不起头,行走也十分困难,于是便马不停蹄带其到县城医院诊治。

“颈椎病严重,必须进行针灸治疗!”医生从片子上下了结论。

一个疗程的针灸治疗,母亲又恢复了健康状态。一天凌晨3点,皎洁的月光给她造成了错觉。她立即喊醒我说是天亮了送她回家。

“不是说好您在这里长期住呀?怎么您又变卦啦?”我问母亲。

“来这么多天,地里的草肯定把种的辣椒‘捂’不好啦,抓紧回家打理!母亲话语斩钉截铁。

儿时,我就耳闻目睹母亲自立自强,十分热爱劳动,辛勤耕种。她对土地的眷恋与执着与生俱来。土地对于母亲而言,是家园、是希望,更是一种情怀,一种精神。

母亲是种庄稼的行家里手,特别是种的辣椒让人称赞不已。

初春,母亲把留着当种子的辣椒放入簸箕里在温暖的阳光下晒。晚上她就在灯下将辣椒米剥放在升子里。

人勤春早。辣椒播种时节,母亲总是早早披着春风到地里整理苗床:挖土、碎泥、起垄,摊平等一丝不苟,然后再苗床上匀洒粪水,再小心翼翼把辣椒米洒再苗床上,最后盖上一层薄薄的细泥。

辣椒米经过多天的泥中生活加之春风助力,趁主人不注意悄悄长出了嫩嫩的细叶。这时候,母亲总会上山砍来50公分左右长的木杈钉在苗床四角,然后搭上横木再在横木上铺满未带叶的枝条,这样既透光透风又防冰雹袭击。

辣椒苗长至10厘米高后就可移栽,母亲就开始将犁好的地进行几乎等距离的开厢(沟),然后挖窝下苗,施农家肥。她说:“别管根部你,必须保证辣椒尖一样齐,这样长起来的辣椒杆能享受同样的阳光。”

母亲种的辣椒适时施上农家肥,属于原生态产品,果实呈倒立的圆锥状。成熟季节,走进辣椒地里有其独特的香味。特别是她用鲜红辣椒制成的辣椒酱,酸辣椒,还有那“罢园”辣椒炒的“鱼鳅”辣椒,让儿孙们吃得回味无穷。她看到儿孙们的吃相总是很开心,感觉自己还“有用”,满满的成就感和价值感油然而生。

步入耄耋之年的母亲患有颈椎病病、风湿病、骨质疏松症,她佝偻着背,走路相对困难。她打小就和土地打交道,像一头老黄牛似地耕种一生。每次接母亲到城里居住,都不会超过三天,她一天不干活就浑身难受。不愿放弃居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喜欢那同辈人聊天的场景,喜欢那劳动累了就喝甜酒水的感觉,舍不得舒心养肺的天然氧吧和走了无数次的田间小路,更不愿意放弃每天劳动的菜园子。

我常想,母亲那弱小的身躯里何以蕴藏着如此能量?其实人老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垂老等死的感觉。她长期潜移默化的生产和生活,使我终于读懂母亲,一个佝偻着背,成天在土地上无怨无悔耕耘且生命力十分顽强的母亲。

 

二

春末夏初,正是山里农家采收豌豆时节。五一小长假,我回家看望耄耋母亲,再次品尝百吃不厌的渣肉豌豆汤。

杀年猪时,母亲总会将洗得干干净净的猪大肠加上些许骨头及带皮的碎肥肉在案板上切小剁细,再伴上食盐、生姜片及自己酿造的白酒做成“渣肉”装入带盘的土陶罐里,然后密封装在厨柜一角。

豌豆采收时节,母亲从地里摘来绿绿嫩嫩的豌豆荚将其去蒂。厨房里,熊熊燃烧的火炉上铁锅已发热,我将密封的陶罐启封,舀出适量的渣肉放进锅里。

“哧哧、哧哧……”渣肉在锅中挣扎后“炼”出了打着“嗝儿”的油,母亲将开水倒入其中,后将洗净的碗豆入锅。锅中“噗噗”冒出的股股青烟瞬间把诱人嘴馋的香味传遍整个小院,传递着温馨与幸福的信息……

母亲个子矮小,面对些许异样目光,她坦然说自己已生尽骨头长满肉,谁不想长得牛高马大?尽管如此,缘于她那双朴素、粗糙,满是老茧的手灵巧,一年四季的农事还有居家过日子的针线活,均在村里成为乡亲们学习的榜样。

家乡许多稻田是在树林间开垦出来的。因为植被好大部分稻田均为常年不干的“水花滥田”。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为了不误农时采取计件方式记工分。插秧时候,扯秧及插秧均按“个”记分。社员扯秧各自丢在一处,结束后相互数其个数。插秧时解开秧上的两根稻草,将根部打结系在腰部,收工后也相互数数当天插秧数量。

夏季插薅,秋季割谷,年年轮回不变。村里那些个子大的村民在田里劳动时,每前进或后退一步虽将冒着气泡的“水花滥田”踩得“汩汩”直响,但因身体“东倒西歪”而影响了工效。

时间就是效益。在田里劳动,母亲发挥了她个子矮小的优势。走进秧田,她将带去的整齐稻草往前一放,右手手心向外(保证秧苗整齐且不折腰)便开始小心翼翼拔秧,拖泥带水抖动后放左手,待左手已满又换回右手转身洗秧。她用右手捏紧秧苗有节奏地清洗秧根,左手五指快速配合疏理根部稀泥,很快红白相间的秧根洗得清清爽爽。

母亲捆秧有一手绝技,她将洗净的秧平放在左手里,再拿另一半进行二合一,然后将两根根部整齐的稻草垫在食指至小母指与秧叶之间,右手牵草尖顺时针压在母指背上后再绕第二圈回到母指处卡入母指下,右手移动母指背上的稻草往上压过后来绕回的草,用力拉左边的稻草根端便成了又紧又实的活套,一个个被上了活套后怎么丢出去根本不会散架。

“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插秧时,母亲身材矮小的优势再次得到发挥。她没必要考虑身体陷入田里之事,快字当先将捆秧活套解开并打结往腰间一系,再将秧一分为四,三份丢在身后不同位置。左手握着根部被拍整齐的秧苗后母指有规律地推出每窝用量,右手快速将左手处推出的秧苗插入田里相应的点,举手投足播下希望。目及田间,不管是左右行还是退步行,母亲凭身、眼、意等将秧苗插得工工整整。

薅秧、割稻谷等这些与水打交道农活,母亲因身体优势也常常最先完成抓阄分得的任务。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已长成“半桩人”。寒暑假就随村民们上山下地挣上成人一半的工分,以为家中多分点粮食贡献力量。

暑假开始,正逢第二次打理玉米地的农活,株株长得绿油油的玉米竞伸腰,母亲带着我顶着灼眼的太阳光走进地里,锋利的玉米叶厌烦我打扰其舞动的美姿,于是毫不留情地在我稚嫩的脸面,颈部,双手等处留下条条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红痕,流淌的汗水浸入其中火辣辣的痛。

热浪袭人的玉米地里,母亲轻言细语从如何除草,怎么施肥,盖土技巧等手把手示范,她告诫说:“薅地不能猫儿盖屎,人哄地皮,地皮就哄肚皮。”

 

三

家乡月亮河畔森林密布、古树参天。曾经一条条弯弯曲曲、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将几个寨子及耕种的田地连接。山里因为森林覆盖率高且空气湿度大,一些路段总有树的枝叶长年遮挡,因此路面上总是长满青苔。

儿时,村民们凡下地干活,上山砍柴、伐木及采药,其脚均长期与编织精致的草鞋为伴。穿其行走在铺满青苔的路上既经济实惠,又防滑杜硬。于是,草鞋架便成为母亲制造全家“交通工具”的家什,直至我们弟兄姊妹成家立业。

大凡编织草鞋者,必须先备好草鞋绳和鞋耳。母亲劳作之余,常常晚上抽空就着扑闪扑闪的煤油灯为家人备足一年所需。

传统草鞋一般是一次成型,作坊式编织。母亲将从市场上购来的蓑草(龙须草)放在石板或木墩上,用圆形木棒槌从根至尖槌打,待其柔软就用她双长满老茧的手搓成双股相互依附的草鞋绳。每每她搓到一定长度时,富有经验地将一端定格在母指和食指间,余下再绕肘关节四圈后略有剩余,便判定一双鞋绳足亦。

天气晴朗,阳光暖暖照耀着大地。母亲便在园子里的棕树上割下簇竖于顶且嫩绿嫩绿的棕叶芯,用缝衣针将茎拨开弃之,再等分破成宽窄均衡的条形状,然后放在锅里的开水中打个滚,就趁夜放在屋外的柴禾上“扯”露水。

次日,在外“熬夜”的棕叶芯被露水“扯”得淡白淡白的。夕阳西下,条形状的棕叶芯已被太阳晒裹成一溜溜的。晚上,母亲左手握着一根米余长的高粱杆,右手将每一条晒裹了的棕叶芯对折套住高粱杆,然后用母指和食指配合默契地捻成单个的“耳子”。毕,她又根据草鞋前后需要,将一个个单耳分别编串成图案各异的“耳串”。

除夕之日,一家人早早吃了年夜饭。母亲拿一把捆得齐刷刷的糯谷草带着我到村口,让我蹲在地上用稚嫩的双手周期性地将石板上的草翻转,她用榔头捶打其至呈柔软状才收工。

春节期间,母亲主要任务就是编织草鞋。大年初二开始,她找来青杠树做成的草鞋架,套上木质坚硬的草鞋棒,在腰部配系上弓型的木腰钩,又把耳子、捶柔软的草摆放在右手边。待将草鞋绳等距离折成四根线联接于草鞋棒和草鞋腰钩之间绷紧时,她用杀年猪时特意留下的猪脐带在草鞋绳上“嚯嚯”地来回搽,上了油的草鞋绳与所编之草摩擦力减小,自然提高了工作效率。

 母亲每年除了编足自己和父亲一年所需,还会为我们几兄妹准备几双草鞋。我们小小的双脚被草鞋摩擦起了血泡,她一边小心翼翼给我们套上线袜,一边幽默地说:“草鞋套袜子,大种叫化子。没事没事,等起了老茧就好啦!”。

鞋跟笃笃响村间,悦耳铃声暖语传。笑问阿哥何事电?聊天幽默喜连连。随着国家惠民政策的落实,家乡先后实施了通村公路,组组通,户户连及产业路等工程,年到九旬的母亲同所有村民一样告别了草鞋,欣喜地穿上了四季不同、款式各异的时尚鞋。

泛着微红的草鞋架伴随着母亲度过艰苦的岁月,随着时代的变迁草鞋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这种民间传统的编织手艺正逐步消失,目前在农村穿的人几乎没有,会做的人也不多了。她曾经用过的草鞋架已旧,只能成为传统的摆设,岁月的记忆。

一路走来,母亲当年带着我劳动时,“勤人搬动山,懒人一肩担”等等许多泥土味浓的话语使我在后来的读书、工作及生活中受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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