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匠人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苏林富    阅读次数：1857    发布时间：2026-10-06

——陈桶桶儿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赤水河流域地区每家每户使用的桶、盆、盖都是用木料制成的，诸如提水的小提桶，挑水的大水桶，解决大小便的围桶儿（马桶），洗脸的脸盆，洗脚的脚盆，洗澡的澡盆，洗衣服被单的洗衣盆，灶上用的饭盆，蒸饭用的甑子，装米的米桶，制作酸菜、盐菜等用的黄桶，冚铁锅、水缸的盖子。赤水河流域盛产杉木，杉木具有不易变形、耐水耐腐朽（也就是人们说的“经得沤”）和材质轻盈、易加工的特点，因而成为匠人们制作桶、盆、盖、甑等的首选。

虽然杉木有一定耐水和防腐的功能，但它必尽还是木头，桶桶儿匠在将木桶、木盆、甑子等制作好后，要是用篾条圈成的箍箍来将其箍紧，其目的只是其在挑到街上或市场上买的过程中不至于散架，但这些篾条箍箍，一般都是用既好划，又质地柔软的慈竹制成，没有楠竹篾条或铅丝（在很长一段时期，人们将机制铁丝称作“铅丝”）“筋势”，时间一长，这些篾条箍箍就松了。因此，人们一般都要对从市场上买回的水桶、木盆进行再加工，首先是要放到太阳底下去晒干晒透，再用楠竹篾条或5号铁丝来重新箍过，竹篾条和5号铁丝，一般家庭都不会备有，六七十年代虽然铁丝开始在工地、工厂使用，但一般人家没有关系也很难找到，那就需要帮补点儿钱，喊当时城里的“陈桶桶儿”来箍。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期，“陈桶桶儿”是赤水城里走街串巷帮人们箍桶桶、修理和换桶桶底、盆盆底的唯一一位桶桶儿匠。陈桶桶儿身材较高，几乎一年四季头上都抱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帕子，身上栓着一匹满是补钉的围腰，身穿的也同样是巴上补巴、巴上重巴的衣裳，他穿的裤子裤脚颇大，曾有人戏谑陈桶桶儿是赤水城引领“喇叭裤”潮流的第一人。他家在尚家湾水井坎旁边，屋子外面有较宽的檐坎，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用从公园官山挖出来的枋子板板，立在檐坎四周晾干，不知是不是想用作柴火，以致后来有人说他用枋子板板来给人们换桶桶底和甑箅，但这说法并未影响到人们找他箍桶、修补桶桶、甑子的生意。

听人们说，陈桶桶儿曾经在外地读中专还是大学，不知什么原因被下放回到城，回来后，他每天背着里面装满工具、杉木板等的一个大稀眼背篼，背篼外面挂有铁丝、楠竹篾条圈圈，行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院落，给人们箍桶、修桶，以换取修理费来维持生计。有人说陈桶桶儿是一个“疯子”，这种传闻曾让我们这些娃儿害怕过，但凡听到他招牌式的木板击打木槌声，看到他从远处走过，都吓得躲得远远的。但始终没有听到有人说他“发疯”打人骂人，久而久之我们也就不在害怕了，有时，看到他放下背篼，坐在街檐坎上，手拿修补工具，熟练地给人们箍桶桶或换底时，还会围在他周围，静静地看他用灵巧的忙活手里的活路。

在我的印象中，从来没有听到过陈桶桶儿大声吆喝“箍桶桶”的声音从街上走过，为了让人们知道他将经过这里，希望人们喊他箍、修桶桶，他独创出与当时以敲打小铜锣走乡串户的“割猪匠”相似吆喝方式，用自己给人们箍桶必用工具——用硬杂木制作的圆手柄长方形木槌与木板，一路走一路用木板击打木槌，用击打发出的“噼叭！噼叭！噼噼叭！噼叭！” 节奏感很强的声音，传递除“要箍桶桶、换桶桶和、盆盆底的人们注意了，我来为大家服务来喽”的信息。当时赤水城里几乎还没有汽车，陈桶桶儿用木槌、木板击打出来声音，传得很远，人们在隔得老远的地方就能听到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传过来，深宅大院里的人们可在院子里听到外面街上穿过朝门进来这一独特的敲打声。陈桶桶儿的这一招牌式的敲打声，似乎让老城的旧宅、深居更具有了一种烟火气，也成为当时赤水城里的一道风景。

至今我仍不知道陈桶桶儿的名字，但认为他是一个“疯子”。虽然他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时，衣裳、裤子总是破破烂烂的，没有一般人穿得那样整洁、光鲜，但总能留给人留下一种不卑不亢的形象。在他坚毅的脸上，除岁月留下的沧桑，看不出因背着背篼，拿着箍桶用的工具，整天为一两三分碎银奔忙的自卑。他把全家老小的生计扛在自己肩上，似乎除了下雨、节日，在不大的县城街道、小巷、院落，每天都能看到他背着背篼、用木板击打木槌而走过的身影，看到他坐在自己制作的小凳上，忙乎着给人们箍桶、修桶、修甑子和换水桶底、换甑篦，将对生活的认真展示得淋漓致尽。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期，赤水城里的人经济收入不多，许多家庭三世同堂，老老小小少则五六人，多则十来人，每月开支常常捉襟见肘，缝缝补补又三年是那时大多数家庭的真实生活写照，家里的用具一般出现裂纹、缺口，一般都要继续使用，非到用不得时，绝不会轻易丢弃。因此，大凡买回来的新水桶，除晒干后喊陈桶桶儿重新箍过后，为让其经久耐用，人们还要给新水桶“打”三遍桐油（在赤水河流域地区，桐油普遍作为木桶、盆的防水腐蚀剂，给桶和盆刷桐油被称作“打”），等桐油干了不沾手，方可拿来使用。但因水桶、木盆长期与水打交道，用上三五年，水桶、木盆底脚、底板开始慢慢地腐朽，出现漏水，对此，人们一般采用桐油石灰来补。那时，赤水河上跑的都是木船，航行到一定时期要拉上岸进行修理，桐油石灰是修船一种重要修理材料，因而人们补水桶通常都是到城外的船厂去找。用桐油石灰补水桶，也只是一种短期行为，在一两个月或半把年还有用，时间一长就只能交给陈桶桶儿来处理喽。

那时，补桶桶、换桶桶底、换甑箅虽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活路，确也是没有专门技艺与工具是无法完成的。至今我仍不清楚陈桶桶儿的箍桶的手艺是他自学，还是对以箍桶为生世家的传承。每当有人请陈桶桶儿修理水桶、木盆时，他首先听主人讲漏水情况，哪里漏水，然后检查损害程度，根据检查结果，给主人提出修理意见，讲好价钱，再从背篼里拿出工具和材料，桶桶盆盆板烂掉的要换上新的，桶桶盆盆底朽烂的，重新换上盆地，箍桶桶盆盆的篾箍或铁丝箍坏了或锈了，重新换上新的。这些已腐朽漏水的桶桶盆盆，经过陈桶桶儿灵巧的手敲敲打打，拆朽换新，又重新可以使用，在为主人节省下购买新桶桶、新盆盆的开支，也让陈桶桶儿有了微薄收入来维持全家生计，养活他的儿女。总之一年四季，陈桶桶儿在城里是不愁找不到活路做，每天所得的工钱，基本可以养活他的全家，也供儿女上学读书。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随着石油化工的发展，塑料凉鞋问世，很快以价格适中，样式新颖时髦，比穿草鞋筋势，为人们所接受，那时，塑料凉鞋也易开口或断裂，对于经济收入不多的人们来说，一般还是舍不得丢弃。陈桶桶儿从中看到了商机，此后，他除继续背着给人们箍桶桶儿、修桶桶和换桶（底）底的背篼外，多了手提的小铁炉，开始为人们修补塑料鞋凉鞋和拖鞋。他将人们用过丢弃钢锯片放到小火炉里烧红，从人们丢弃的破塑料鞋上剪下一截，按在鞋子断裂的地方，把烧红钢锯片插到鞋子和塑料块的中间，稍停片刻，利用钢锯片的高温把塑料烫软化后，迅速抽出钢锯片，用力一按，断裂的一边便粘住了，另一边如法炮制也很快粘住。开始生意很好，后来人们看到这种方法简单，自己都能补，逐渐前来找他补鞋的人越来越少，补鞋的活路也就停止下来。

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经济收入增加，铁、铝、塑料、不锈钢等材料制成的盆、桶、盖进入老百姓的生活，塑料盆、桶、盖除老化破裂漏水外，不怕摔，因价格低廉，坏了即被人们丢弃，另买新的，因而慢慢取代木制的盆、桶、盖，陈桶桶儿曾赖以为生箍桶的生意也逐渐清淡下来。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随着家庭卫生间革命，抽水马桶、陶瓷面盆、浴缸和整体浴房等等卫生洁具的出现，老式的、木料制作的桶、盆、盖等物品，从淡出人们的生活到很快退出历史舞台，逐渐难觅踪影，陈桶桶儿背着背篼行走的身影也慢慢隐入赤水老城深处，那曾经为人们熟悉的“噼叭！噼叭！噼噼叭！噼叭！”的清脆击打声，成为旧时光温柔的回响与人们闲暇时的一种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