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四川古蔺 王光佑    阅读次数：887    发布时间：2026-09-21

位于川、滇、黔交界的古蔺县，山脊嶙峋、沟壑纵横。“美酒河”蜿蜒穿行，牵手一个又一个村庄。与贵州隔河相望的二郎镇，山坳里有一户普通人家，一家人正聚在堂屋议事。

“反正先前说过的，考起了就要他读！”母亲率先发话。

“要他读可以，现在读书用的钱，以后分家时咋个算？”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二哥抢先说道。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书不读不行！现在读书用的钱，我记好账，以后我挣到钱时再还你们！要是读不出头，以后分家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屋基都不要！”我强忍着泪水，红着脸说。

“说得轻巧，像根灯草！现在说不要，过了河就拆桥！”大哥不屑一顾。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口说无凭，我可以签字画押！……”

“咚咚咚……”父亲拿烟斗在桌子上猛敲了几下，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好！你娃子有骨气！——‘人看自小，马看蹄爪’——只要你能说到做到，老子砸锅卖铁都支持你！……”

这一幕，发生在我12岁那年。

小学毕业后，我本应去距家最近的复陶中学念初中。说近，其实也有15华里远。听哥哥姐姐们说：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发，放学回到家里已是昏天黑地。春夏还好过些，一到冬天，满路的稀泥巴就像烂包田一样——摔跟斗是家常便饭。

为了少遭一些罪，多一些学习时间，我向父母提出，要到离家更远的东新中学读书，因为那里可以住校，不用每天来回奔波。

这可让母亲犯了难：在复陶中学读，半期最多花十一二块钱，卖五六十斤麦子就搞定了；一旦到东新中学读书，每个月就要七八块钱的生活费，读三年书就不是几百斤麦子能“摆平”的了……

在我的再三恳求下，母亲才逼着父亲去找在东新中学教书的远房叔叔想办法。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父亲兴冲冲地回来了。还没有歇定气，就撂下一句：“要到东新中学读可以，就看你娃子有没有真本事！王校长是绝对不讲情面的，你考得起就读，考不起就免谈！”

听说要考，开不了“后门儿”，大哥和二哥可高兴了。因为家境贫寒，他俩早早辍学在家帮父母干活，自然不情愿我去东新中学读书，不仅多花那么多钱，还帮不了家里。

可我却偏不信这个邪，一鼓作气考上了！于是就发生了前面一家人面红耳赤争论的一幕。

怀揣着母亲爬坡下坎求爷爷告奶奶东拼西凑借来的书学费和生活费，扛着卷成炮筒似的蒲草席，抱着一口补了又补的旧瓷盆，我跟着背行李的父亲去东新中学报到。

远远望去，东新中学雄踞在一个巨大的山包上，红砖碧瓦，绿树掩映，仿佛一位神秘威严的老人，令人心生敬畏。

报名那天，由于耽搁太久，父亲只得和我挤在学生宿舍狭小的单人木床上过夜。不知是初次离家，衍生出些许对新生活的恐惧，还是担心自己的任性，会给家人带来怎样的负担，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父亲也心事重重，一夜无眠。

第二天拂晓，父亲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抛下一句铿锵冰冷的话：“好好努力，要对得起自己！家里的事不要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便渐渐消失在我模糊的视线里。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勤学苦读时”。在东新中学，无论风和日丽，还是刮风下雨，我都坚持在学校起床铃响起之前起床，蹑手蹑脚地洗漱，生龙活虎地锻炼。

初中三年，没有一分零花钱；饥饿，是烙在他记忆最深处的印记。每顿就那么一点点，清汤剐水的，早上饿得清口水长流才开餐，吃了没多久肚子又开始闹革命……

初二上期，由于当地粮食供应出了问题，没有大米，也没白面，粮站只提供干包谷。没办法，学校就给同学们煨包谷籽儿吃。当时每人每顿能分两百多颗包谷籽儿，大家边数边吃，还没走到寝室就吃完了，于是，大家又敲着碗筷折回去洗碗。叮叮当当的交响，无拘无束的豪放，那声音、那场景，至今仍活现在我的脑海里。

就是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我始终没想过要放弃！不攀比，不埋怨，不泄气。因为我知道：要改变命运，就得付出百倍于人的努力！为了抵抗经常袭来的饥饿感，我把空闲时间都花在读书和做题上。

初二下期快结束时，艰难行进中的我似乎走进了谷底。上课没精打采，课间也打不起精神来，犹如霜打的茄子。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晚自习后，在学校繁茂的沙包树下，几个同学正围着新来的物理老师聊天，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我也情不自禁地循声过去，低着头，呆呆地杵在那里。见我半天不吭声，林老师便转过头来，微笑着望着我，“你怎么不开腔呀？说说你的打算。”老师的目光充满了期待，而我却窘得面红耳赤，脑海一片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林老师又一次催促。我终于惴惴地说：“打算，从来没想过。像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打算？”

“怎么能没有打算？鲁迅说过，‘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比如今晚，我们在这里聊天，如果你不主动走过来，这儿就没有你的位置——你应该知道，有梦想就有希望！没有人能拯救你，除了你自己！”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彻夜无眠。林老师的话如醍醐灌顶。从此，每当倦意朦胧打算放弃的时候，每当遭遇挫折心灰意懒的时候，他耳际总会传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有梦想就有希望！没有人能拯救你，除了你自己！”

最后一学年，我重拾信心，发愤图强，以超出分数线几十分的优异成绩考上了中师，顺利跃出了“农门”。

中师毕业站稳讲台后，当我向学校申请报考函授时，却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教小学的中师生不能参加成人高考！

我既纳闷又愤怒：同样是中师生，为什么分在中学教书就有学习提高的机会？而分在小学却四门都把紧了呢？！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天，我听说“四川青年自修大学”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只要交120元钱买套教材和参考资料，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自考，考试合格后由四川师范大学颁发国家认可的大学文凭。

但又听说，这场自修考试非常难，“犹如大海捞针”，需要很强的自学能力和坚持到底的毅力。每年成千上万人报考，最后成功获得文凭的寥寥无几。

但对我而言，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牢牢把握。因为刚参加工作不久，我没有一点积蓄，就找到学校会计，好说歹说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总算成功报了名。

接下来一年半时间里，我白天认真备课、教书，晚上挑灯夜读，除了过年休息了几天，其余时间全部“泡”在书堆里。在旁人看来，这个过程可能很艰辛，但我内心却充满了澎湃的学习动力，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每天有使不完的劲儿。

自考科目中，古代汉语最难。有同事前一年考了60分，就激动得不得了，“说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要上80分比登天还难”。我一下子被“吓着了”，本来考试大纲只要求背诵18篇文言文，而我却把身边能找到的所有教材的文言文都找来，每篇倒背如流，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正是凭着这股“憨劲儿”，我仅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自考修完了汉语言文学专科阶段的所有课程，古代汉语还考了90多分，并荣获四川省“自学成材”奖。

紧接着，我又用“自学成材奖学金”购买了本科教材，继续我自考本科的拼搏之旅……

在不到四十天的时间里，我一举考过了四科。要知道，办公桌上摞起来比我头还高的一摞书，我竟然在考试时如有神助，其间的艰辛可想而知。对我来说，考本科最难的是英语，如果考三科来抵，我最多花半年时间就可以搞定，但当时的规定是，只有年满35岁的自考考生才有资格另外考三科来抵英语。为了早几年拿到本科文凭，同时也是挑战一下自我，我下决心从26个英语字母开始学，在教英语的妻子的鼓励和帮助之下，仅仅两年时间，我硬是把英语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伴着书香，我不仅逐步成长为四川省特级正高级教师和四川省作协会员，而且被评为四川省学术技术带头人和二级教授，被遴选为“四川省专家服务团”特聘专家、四川省高中语文教学专家指导委员会委员、四川省中考质量评估专家和泸州市中语会理事长等，赢得了学生、家长和社会的一致好评。

作者简介：

王光佑，二级教授、第十三批四川省学术和技术带头人、四川省中小学第一个语文正高级教师，四川省特级级教师、四川省专家服务团特聘专家、四川省初中毕业水平考试质量评估专家、四川省高中语文教学“专指委”成员、四川省作协会员、泸州市高中语文智库专家、泸州市中语会理事长。先后在《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华夏散文》《小说月刊》《散文家》《中华诗词》《星星》《诗词月刊》等省级以上文学报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和辞赋数百篇（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