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菩萨〞唱歌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江苏东台 杨友林    阅读次数：9714    发布时间：2026-05-19

乡间的绰号，总带着些烟火气的戏谑与鲜活。我本不赞成随意给人起绰号，可有些绰号，偏能精准勾勒出人物模样，藏着几分诙谐的趣味。比如叫“破大锣”的，一听便知是喉咙嘶哑、说话漏风的性子；又如一家三代的绰号——爷爷“转动天”、儿子“转动地”、孙子“空中转”，直白透着村里人对这家人代代精进的聪慧劲儿的认可。

2002年，我刚调往广山镇任职不久，便听闻镇上有位绰号叫“老菩萨”的老人，这名号里藏着的故事，竟成了我那段时光里最难忘的印记。

初见“老菩萨”，是在那年季春的一个清晨。机关大院的玉兰花开得正盛，一阵清亮的歌声穿过花香飘来，字句铿锵，尾音带着些岁月沉淀的醇厚。寻声望去，一位老人正站在花坛边，神情专注地唱着。这般在机关大院随性高歌的景象少见，我心生好奇，向同事打听才知晓了缘由。

老人是摹云村人，家离镇政府不足三华里，年纪与我母亲相仿，早年丧夫，一手将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儿子成家立业，盖起了新楼房。可搬家时，老人执意要把旧屋里供奉的观音菩萨一同搬入新房，却被儿媳妇拦下，还顺口唤她“老菩萨”。老人气不过，便屡屡来政府“告状”，几番调解都各执一词，矛盾没解开，“老菩萨”这个绰号倒先在镇上传开了。

我将老人请进办公室。刚落座，她便不由分说地手舞足蹈唱了起来：“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歌声里满是热忱，全然不像来上访的模样。我倒了杯温热的开水递过去，想让她歇一歇，谁知她接过水杯放在一旁，又敞开嗓门唱了另一首：“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我暗自惊叹：这哪里是上访的，分明是来给我“上课”呀！

老人见我听得认真，主动说起，她会唱的毛主席语录歌多得数不清。在那个唱歌能记工分的年代，她的歌声是村里最响亮的，每次出工集合，只要她起个头，全村人的号子声便能响彻田埂。

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老人：生就一副弥勒佛似的圆脸，中等个头，腰杆挺得笔直，丝毫不见老态；一头齐耳短发染了层霜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后脑勺还别着一枚银色的弹簧发夹，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皱纹大多被岁月刻在眼角，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股坚毅的光，混着慈祥，还藏着几分对安稳日子的期待。   

望着她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了月光下的母亲，母亲的身影也曾这般在田埂上被拉得忽长忽短。这代人，在“以粮为纲”的年代里，哪个不是凭着一身力气在田地里拼搏，活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如今新房盖起，浸透了她半生的汗水，却因一尊菩萨落得难以入住的境地，我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怜悯。我斟酌着，给她归纳了三个问题，让她先回去想一想，想通了再来找我：是菩萨重要，还是家人重要？当年含辛茹苦生儿养女，图的是什么？儿媳因不愿搬菩萨而不让入住，这算不算犯法？

第二天刚上班，办公室的门还没完全推开，一阵激昂的歌声便先传了进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听着这股执拗的调子，我便知道，“老菩萨”还是没想通，反倒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讨个说法。

“杨镇长啊，这次你可得为我做主，把我那儿媳妇拿下坐牢！”老人一进门，便急声说道。“怎么回事？矛盾升级了？”我问道。“可不是嘛！”老人气鼓鼓地说，“她撂下狠话，说我再往政府跑，不光不让我进新房住，连口粮都不给我了！”“这还了得！不让住还不给吃，这般虐待老人，确实该法办！”我故意板起脸，用了“欲擒故纵”的招数，想趁机转变她的想法。“现在我就给你写状纸，你只要按下手印，我马上让人去把她找来问罪。”我说得严肃认真，半点不像玩笑。

“老菩萨”见我动了真格，连忙摆手：“别……别这样！我就是想让政府帮我教育教育他们，可不能真坐牢啊，不能……”“既然你不忍心，那我也没法子了。”我顺势说道，“政府可管不了这种家庭里的拌嘴琐事。”老人顿时没了主意，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我见状，便耐心地跟她讲道理：“盖新房本是为了一家人过得舒心，要是日子好了，亲情却散了，这房子盖得还有什么意思？当年你费尽心力把儿媳妇娶进家门，如今闹到“告状”的地步，岂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再说，儿媳妇不让你把菩萨搬进新房，也是担心烧香拜佛引来火灾，弄脏了新环境，这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说不定啊，那尊观音菩萨在老房子里待惯了，也舍不得挪窝呢。”

一番话娓娓道来，“老菩萨”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连连点头称是。最后，我嘱咐她回去后跟儿子儿媳妇表个态：只搬人进新房，不搬菩萨。我还跟她说，镇上的小公园总有些杂草，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帮忙除除草，我会给些零钱补贴家用；要是想唱歌了，随时可以来我办公室。

大约一周后，“老菩萨”又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这次，她没有一进门就唱歌，脸上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她告诉我，这几天已经把小公园的杂草除了大半，还开心地说，她已经搬进新房住了。我连忙从兜里掏出十元零钱塞给她，她却摆摆手，张嘴便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声清亮，满是真诚。我知道，她是用自己的方式拒绝我的好意。从她眼角的笑意和洪亮的歌声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她的内心满是喜悦与安稳。

临走时，她又唱了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歌声随着她的脚步飘出办公室，穿过机关大院，融入小街的人潮里，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我便从广山镇调回了廉贻镇，自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过“老菩萨”的歌声。年华似水，光阴如梭，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如今的我，退休已六年有余；若是“老菩萨”还健在，该已是鲐背之年的老人了。

近年来，往事总在脑海中盘旋，许多片段反复重现，其中定格最多的，便是“老菩萨”那张带着笑意的圆脸，和她那声情并茂、满含热忱的歌声。我老母于2024年冬月，在跑过了90个年轮后仙逝。两位老人经常在我脑海契合。我多想，能再听一回这现实里的歌声啊。

作者简介：

杨友林，笔名无闻。60年生人，中共党员，退休公务员。本科文凭，长期供职于乡镇，爱好文字，文章多篇散见于报刊、媒体。退休闲暇，以小文自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