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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大山里没有眼泪》第 42 集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没眼泪的河    阅读次数:6429    发布时间:2026-02-28

我抬头望了一眼那条在工人手中一点点向前延伸的山路,又瞥了一眼坐在树荫底下抽烟的孙老板,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我犹豫片刻,还是往前多走了几步,尽量把腰杆挺得直一些,走到树荫下面。

孙老板,我是包保牛岭村的。麻烦你们把路修宽一点、修结实一点,多谢了。

好!好!好!

孙老板站了起来,嘴里连连应着,脸上堆着灿烂的笑。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我盯着他那张过分热情的脸,又把语气稍稍提高了些。

除了路面要加宽,质量也必须有保障,拜托您了。

好!好!好!领导,您尽管放心,我一定保质保量完成,绝不让外人说半句闲话!

孙老板又是一连串满口答应,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老刘已经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回头见我还在跟他啰嗦,当场就粗声大气地吼了起来:哪来那么多废话,快点走,老子饿得肚皮都贴在后背上了!

我怕老刘再闹事,赶紧转身向他追去。走到一处长满灌木丛的拐弯口,一阵清凉的山风带着山野的花香迎面吹来。就在这时,我清清楚楚听见身后传来孙老板压低了的骂声。

狗日的老屁眼、老光棍,要死不死的!老子又不归你管,偷工减料又怎么了,关你个卵事。

声音不大,不知道老刘听见没有。我悄悄侧过脸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愿他是真的没听见那些难听的话。以他的脾气,要是真听见了,当场就得冲回去拼命。

鸟儿不时从天空飞过,路边金黄的蒲公英稀稀落落地开着。我跟在他身后,一路往谷底走去。一路上,老刘愤愤地对我说:你别小看那个鬼头刀把的家伙,坏得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村里长期利用职权,干的好多事都见不得光,大家恨死他了,却又拿他没办法。他修的这条路,就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你别看他在我面前装孙子,在别人面前,就是一条横着走的大尾巴狼。

江围村藏在老鸨山深处,中间隔着一道幽深的大峡谷,一条窄窄的山路,连着我包保的牛岭村。只是江围村属于另一个镇,不在我们工作队的帮扶范围里,很多事情协调起来,格外艰难。

我没打断他的话,静静听他一路说着。突然,一阵水声传来。老刘转过身对我说:一讲到那个龟孙,心情就差得要死,走,带你去看个地方。

我心里暗自纳闷,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嘴上却没说,默默跟着他往前走。

又走了好一会儿,我们来到半山深谷中。这里野花满地,水声潺潺,蒲公英在风里轻轻飘飞。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连绵起伏的大山间蜿蜒而来,在一处拦河坝前汇成一弯碧绿。水穿过坝上的小桥,形成一道七八米高的水帘,落在坝下的巨石上,溅起无数雪白的浪花,再从乱石间穿过,汇聚在三个纵横交错、大小不一、天然形成的心形天池里。溪水在天池里打着旋,又顺着最后一个天池的尖口缓缓流下,隐入两岸隐约可见的翠竹间。谷底深处,清水江传来低沉的轰鸣。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拦河坝上,望着山间碧水、两岸花草、藤条栈道,还有不远处横跨山谷的风雨桥。

真没想到,这偏僻地方还有这么美的风景!我忍不住伸出大拇指看向老刘。

老刘看了看我,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我走近一看,才认出这人是我包保的农户刘福海。

领导、老祖公,您们从哪儿来?

去看那些龟孙修路!

修得好不?

好个锤子!

我赶紧拉了拉老刘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说流氓话。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回来的路上,老刘告诉我,刘福海从小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人聪明,看别人做手艺,看一遍就会。小学毕业就到城里闯荡,十几年下来,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公司和厂房,赚了不少钱。这几年旅游火,他又搭上了上海的资源,在这深山老林里做旅游生意,前阵子,上海还来了几十个学生到这里体验,吃住都在村里。

回到村前那棵老树下,太阳正悬在头顶正中,将我们的影子压得又短又扁,像一块难看的大饼,被狠狠按在有些发烫的沙石路面上烘烤。

我上了车,老刘朝我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大:在村里搞工作,别婆婆妈妈的。对付那些耍滑耍赖的人,就得硬气一点,别总给他们好脸色看。

回到驻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匆匆吃过饭,我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宿舍。路上碰到几个没下村的队员,他们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吃饭。我有气无力地摊了摊手,笑得十分无奈,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小组长的宿舍,把村里沟渠和道路的情况一五一十作了汇报。小组长听完,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满是气愤:这也太没良心了吧。你放心,晚上我就向大领导汇报。

回到宿舍,我连忙拿出工作笔记本,趴在窗前的桌子上,一条一条反复核对。核对完毕,我在本子末尾认真写下一行字:以上情况,已如实向小组长汇报。

我躺到床上,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脑子里又冒出老刘的身影。想到明天要整治的那个臭茅坑,想到他对我工作的满意度,一下子心里乱糟糟的。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我还是极不情愿地起身出了宿舍,上了车,又一路往牛岭村赶。

整个下午,我和老刘都没闲着,围着他那个臭茅坑忙前忙后。他搬木头、抬石块,我抱柴禾、理杂物,一刻也没停下。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算彻底收拾干净。

回到驻地,我连饭都没吃,打了一盆水草草洗了头,又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子,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领导的司机老谢打来了电话,问我怎么不吃饭,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我轻声回答,没什么难事,就是太累了,想睡一会儿。他又关切地问了一句没事吧。我回他,死不了,明天还能接着干。

挂断电话,我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睡梦里,老刘、沟渠、山路、饮水、用电、满意度…… 所有烦心事搅在一起,像大雪封山时饿疯了的山鸟,一大群一大群朝我扑来,拼命啄着我的头,啄着我身上的每一处皮肉。没过多久,我就感觉自己浑身是血,痛得厉害。

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酸痛。灯还亮着,我才发现自己没盖被子,就这么和衣蜷缩在床角。地上散落着枕头、笔和工作笔记本。

我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间,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弯残月,几根枯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一瞬间,心里莫名一酸,一股说不出的难过涌了上来:

还要吃多少苦,才能走到头啊!

一想到明天还有一堆工作,还要盯着老刘不说流氓话,我半点睡意都没了。我慢慢起身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盯着漆黑的窗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打着键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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