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攥着拳头往前走,踩得山路上石子沙沙响。我跟在身后,脚底一下子又像灌了铅似的,走两步就想往后缩。
“老王,你能不能快点!”老刘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跟个没睡醒的懒猫似的!”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小跑几步跟上,嘴唇动了动:“老刘,我……我有点怕。”
老刘回过头“哼”了一声,就再没理我。
老鸨山是真的陡,山体跟刀劈出来似的,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清水江,江水泛着清冷的光,瞅一眼都头晕;右边是黑漆漆的大峡谷,风吹进去呜呜响,听得人心里发毛。我们走的山路贴在半山腰,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一边挨着崖壁,一边就是万丈深渊。
我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抱住路边的松柏树干,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连余光都不敢往两边扫,腿脚一个劲地打颤。
老刘走在边上,伸手拍拍崖壁,嘴里骂着:“这条路连死鬼都怕走的老鸨山,修条路比登天还难,可这帮龟孙子还是照样偷工减料!”
他说着,还探着脑袋往峡谷里瞅了一眼,随即吐了口唾沫。
我连忙上前几步,拉着他的袖子,腿肚子打颤比先前更厉害:“老刘,别往那边靠,危险!”
老刘一把甩开我的手:“怕啥?我在这山上走了几十年,还能掉下去不成?”
又走了一小段,我们踩上了新修的路基,脚底下软乎乎的,没什么石子。
老刘弯腰抓起一把土,摊在手心搓了搓,碎石和黄土顺着指缝往下掉,水泥的黏性少得可怜。
“一群狗娘养的!”老刘把手里的土狠狠往地上一摔, “前阵子我就跟他们拍桌子说,路基要整牢实,水泥要放足,修的是山里人走一辈子的路,可他们就是听不进去!”
他抬脚往路基上狠狠一踹,边上本来就塌陷的地方又掉下几块碎石,“扑通”掉进左边的清水江,瞬间没了影。
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老刘,别生气,咱们先找工人问问。”
“问啥问?”老刘转头瞪着我,“上次就问过了,那帮龟孙子点头哈腰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
这路是山里人出山的唯一一条道。往年没修路的时候,走的是更窄的羊肠小道,左边是江,右边是峡谷,遇上雨天滑坡,路都没法走,每年都有人在这条道上出意外。
路边蹲着几个工人,正叼着烟闲聊。看见我和老刘过来,手里的烟赶紧往地上一扔,慌慌张张站起身,眼神躲躲闪闪的。
老刘一看他们这副模样,火气更盛,迈开大步就冲了过去,双手叉着腰:“你们这帮龟孙子,看见我就躲?心里有鬼是吧!我让你们重新整的路基,就整成这个卵样子?”
工人们缩着脖子,没人敢接话。最边上一个年纪大的,抬起头挤出一点笑容:“刘伯,孙老板正在安排。”
“正在安排?”老刘上前一步,薅住那个工人的胳膊,“上次我就跟你们说了,要是再糊弄老子,我就每天来堵路、没收了你们的工具!”
我赶紧跑过去拉他:“老刘,不要这样,有话好好说。”
老刘转身使劲把我甩了个趔趄,随即扯着嗓子:
“都给老子过来!”
那几个工人磨磨蹭蹭挪到跟前,一个个低着头,肩膀缩着,跟放牛时吃邻居庄稼的小孩子差不多。我躲在老刘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脑袋埋得低低的,心里一个劲儿祈祷:“别出事!别出事!”
老刘把那个工人往旁边一推,指着他们就是一顿臭骂:“前阵子我就跟你们说过,路基要整牢实,水泥要放足!你他妈的倒好,全当耳边风!看看这路基,软得跟棉花似的,下一场雨就得冲垮,到时候车进不来,该怎么办?要是摔下去,车不说,命都没了。”
他一边骂,一边抬脚往路基上踹,每一脚下去,就听到碎石掉下去的声响,看得我心里直发慌。
我赶紧拉住他:“老哥,别踹了,咱们找孙老板去。”
“找他?”老刘甩开我的手,“你就知道找他!上次我去找他,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
那个被甩开的工人揉了揉胳膊,小声辩解:“刘伯,不是我们不整,是孙老板不让。他说预算不够,让凑合用,还说就算您来了,也是这样做。”
“孙老板?”老刘咬牙切齿,握拳头的手指关节咔咔响,“好个孙老板,今天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老刘耳朵尖,立马抬头往那边看:“说曹操曹操到,这龟孙子倒是来得快!”
我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留着寸头的男人骑着摩托车慢悠悠过来,嘴里还哼着小曲,手里夹着烟,正是包工头老孙。
老刘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就往路中间冲,双手叉着腰站在那儿,浑身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
我吓得赶紧跟上去,缩在他身后,双手抓住他的后腰:“老刘,不要冲动,好好跟他说。”
老王停下车,摘下头盔,看见站在路中间的老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赶紧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搓着双手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华仔:“刘伯,您怎么在这儿?抽根烟!”
他一边说一边往老刘身边凑,想把香烟塞进他嘴里。
老刘一把躲开,眼睛瞪得圆圆的:“老子不吃这套!我问你,你答应我的重新整,整的在哪里,让老子看看?”
老孙往后退了一步,搓着手:“刘伯,您别急,这不是正在整嘛,工人已经在准备水泥、沙子了,过两天就好,您放一百个心嘛。”
“慢慢来?”老刘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孙的衣领,使劲把他往路基边拽。老孙被揪得脸涨通红,“前阵子我就跟你说,这路是山里人出山的唯一通道!左边是清水江,右边是大峡谷,要修好要修好,现在修成这个卵样子,是想再害死人吗?你忘了张老二的婆娘,就是因为路险,难产的时候出不去,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老孙双手抓住老刘的手,使劲想掰开,嘴里不停求饶:“刘伯,别生气,我马上就让工人整,保证用足水泥,把路基整牢!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吓得浑身发抖,赶紧伸手拉老刘的胳膊:“老刘,别揪他,他答应整改就行了,放手!放手!”
我一边拉一边给老孙使眼色。老王也识趣,一个劲儿点头:“我改,我马上改!三天,三天之内保证整改好!要是整改不好,您就去镇上告我,我绝无二话!”
老刘盯着他看了半天,眼里的怒火才稍稍消了一点。他慢慢松开手,把老孙往旁边用力一推。
老孙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下路基,赶紧扶住旁边的崖壁才站稳。
“让住,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老刘指着他的鼻子,“要是三天之后,路基还是这个卵样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老孙赶紧点头哈腰,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行行行,三天,就三天!”
老刘转头对着工人们喊:“你们还愣着做个球?赶紧去整!把水泥搬过来,把路基整牢实,要是那个再敢偷工减料,我饶不了你们,狗日的些!”
工人们应了一声,慌慌张张跑去搬石头、沙子和水泥。
老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嘴里不停骂着:“这帮龟孙子,不逼一下就不知道胡乱干活。”
我躲在他身后,慢慢松开抓着他后腰的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双腿酸软得几乎站不稳,我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刘,没事了,他答应整了,我们回去吧。”
老刘转头看我,语气缓和了一点。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笑着对我说:“你啊,就是胆子太小。以后跟着我,胆子就起来,别总怕这怕那的。在山里搞工作,不要当胆小鬼,做缩头乌龟,要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要怕的精气神!怪不得,我看你阳气都没得,尿不会撒在裤子里了吧?。”
我胀红着脸,连连点头:“晓得了,老刘,小声点。”
太阳慢慢移向中天,阳光落在老鸨山上,左边的清水江泛着微光,右边的大峡谷依旧黑漆漆的。
老刘站在路基边,双手叉着腰,死死盯着工人们干活。他时不时上前踹一脚没夯实的路基,骂两句偷工减料的工人。发现水泥放少了,就立马冲上去,指着工人的鼻子,逼着他加水泥。
我缩在他身边,双手攥着衣角,眼神时不时往江水和峡谷那边扫一眼,心里依旧发慌。可看着老刘坚定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又增加了一丝底气。
我知道,有老刘在,这条路一定能修好。
哪怕我胆子小,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会陪着他,一起守住这条山路。我强打精神,试着学着他的样子,把腰杆挺直一些。
树荫下,孙老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拉了拉老刘的衣角:“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走嘛。”老刘回了我一句,又转身看了看正在翻修的路基,随后,向孙老板和工人大声甩了句,“不要再糊弄老子了,下午老子还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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