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糖,亮晶晶的,裹着彩色玻璃纸,就放在舅舅家五斗柜最上面的搪瓷盘里。
一九八八年,我七岁,饿。母亲带我去舅舅家送年货,大人们挤在厨房说话,油烟气混着笑声飘出来。我溜进里屋,眼睛盯住那抹鲜艳——它像童话里的一切美好。踮脚,伸手,玻璃纸窸窣作响。剥开,扔进嘴。一股强烈的、奇异的甜辣味炸开,还没细品,就听见一声怒吼。
表哥像炮弹一样冲进来。他大我五岁,又高又瘦,眼珠子瞪得要裂开。
“吐出来!”他吼,手指抠进我腮帮。
我吓懵了,下意识吞口水,那圆球滑向喉咙。表哥的脸瞬间惨白。他一把掐住我脖子,手指硬生生撬开我的牙关,探进去,不顾我的挣扎和干呕,指甲刮过我的上颚,猛地一抠。
那颗湿漉漉、带着血丝的“糖”被他抠了出来。他看也没看,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碾成一团肮脏的、嵌进砖缝的碎屑。然后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像看一个仇人。
母亲闻声赶来。我“哇”地哭出来,指着地上:“糖……表哥抢我糖……”
表哥绷着脸,一言不发。舅妈打圆场:“哎呀,小孩子不懂事,改天舅妈给你买一大包。”母亲也数落我:“怎么乱动人家东西!”
可没人让他道歉。那颗“糖”的碎末,像我心里扎进的玻璃渣。我恨他。恨了二十多年。
从此,两家人聚会,我从不叫他。他结婚,我没去。他偶尔打电话来,我让妻子接,说我不在。母亲劝:“小时候的事,至于记一辈子仇?”至于。那种粗暴,那种羞辱,那种被掠夺的委屈,在我心里长成了刺。
去年腊月,舅舅病重。医院走廊里,我撞见他。他老了,鬓角灰白,靠在墙上抽烟,背影佝偻。我们彼此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除夕守夜,舅舅精神忽然好了些,拉着家里人在病房说了许久的话。凌晨,大家陆续回去休息,只剩我和表哥留在外间陪护。
长久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还恨我吗?”
我没吭声。
他摸出烟,又塞回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年,你吃的那颗……不是糖。”
我冷笑:“一颗糖而已。”
“是樟脑丸。”他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柜子里衣服招虫,我妈买的,用剩下的糖纸包的,就放在高处。你吃下去的时候,我魂都吓没了。那东西,会死人的。”
我愣住了。
“我吼你,抠你喉咙,是因为你已经开始往下咽了。我生怕慢一秒,它就进你肚子了。”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碾碎它,是怕你再捡起来。不敢告诉你真相,是怕你害怕,也怕大人知道后,我更挨揍。”
记忆的碎片猛地翻转。那股奇异的、冲鼻的味道,不是劣质香精,是樟脑。他当时惨白的脸,不是愤怒,是恐惧。他碾碎“糖”后,身体在微微发抖。
二十多年的恨意,像一座精心搭建的沙堡,在真相的海浪前,无声塌陷。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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