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时,老屋“吱呀”一声,像个终于等到回应的老人,颤巍巍舒了口气。
堂屋的地上积着均匀的灰,像一层柔软的时光包浆。他找到那把秃了头的竹扫帚,开始清扫。灰尘扬起时,他看见七岁的自己光着脚跑过,身后拖着一截断了的风筝线;看见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揉面团,发丝粘在沁汗的额角;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修锄头,夕阳给那个背影镀上金边。都是透明的,在尘埃的光柱里一闪而过。
他搬出那张裂缝纵横的八仙桌,摆上缺口的白瓷酒盅。
第一杯敬给空气,第二杯自己饮下。
酒很辣,辣得眼底发热。第三杯下肚时,他清楚地看见爷爷坐在对面——不是影子,是那个穿着靛蓝色旧棉袄的老人,双手拢在袖子里,正冲他笑。身后的墙上,奶奶的遗像从黑白变成了暖黄色,她在相框里眨了眨眼。
“慢点喝。”爷爷说,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他想说话,喉咙却发紧。这些年他在城市里换过三份工作,搬过五次家,离过一场婚。他想说这些,但最后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爷爷点点头,仿佛都知道了。那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房梁:“那儿,你爹小时候藏过他娘的银簪子。”又指了指灶台后面:“你八岁那年,在那儿掏出一窝还没睁眼的小雀儿。”
每个角落都在那手指的指引下活过来。他听见了母亲唤他吃饭的声音,听见父亲呵斥弟弟的嗓门,听见雨滴敲打瓦片的清脆,听见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老屋不再沉默,它像一部忽然接通电源的留声机,开始播放所有封存的声响。
爷爷的身影渐渐淡去时,他慌忙起身,碰翻了酒盅。
“别走——”他说出声来。
老人最后笑了笑,消失在门槛外的阳光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死寂中坐了许久,直到手机震动。屏幕亮着助理的消息:“李总,宅基地文旅开发项目的最终方案已发您邮箱,村民代表明天到公司签约。”
他慢慢打字回复:“收到。”
起身时,他最后环视这间装满鬼魂的屋子。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古村落特色民宿改造规划书》,封面上烫金的公司logo在昏光中发亮。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郑重签下名字——那里需要的是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不是游子的。
门轴再次“吱呀”时,他听见的不是叹息。
是锁舌扣合的声音。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在暮色里模糊成剪影,它终于卸下所有等待,准备成为图纸上那个标着“7号示范院落”的坐标点。而他的车钥匙上,挂着一个微缩的老屋钥匙扣,崭新的金属光泽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那是明天签约仪式上,要赠送给第一位签字村民代表的纪念品,批量订制的,一共三百个。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