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的南宁站,作家林远对着空白的文档出神。编辑要一篇“有温度的春运故事”,可他只看见冰冷的秩序。
一个声音忽然切入这片嘈杂:
“这玻璃,把整个天空折成车票了。”
林远转头。说话的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中山装,坐在长椅上。他双手扶着膝上的盲杖,面朝那片巨大的玻璃幕墙——尽管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夕阳正浓,玻璃上流淌着浅金色的光。
“上面盖着三枚邮戳。”老人继续说,声音像被岁月磨光的卵石,“壮文像铜鼓的纹,转着古老的歌。汉字像朱槿花瓣,裹着南方的暖香。英文亮晶晶的,邕江的水波似的,往远处漾……”
林远愣住了。他在这站里徘徊了两个小时,从未“看见”这些。
“您常来?”
“每天。”老人微笑,“从前在这里工作。现在退休了,耳朵还留着。”
“您是……”
“车站播音员。三十七年。”老人平静地说,“最后十年,视力一点一点暗下去。可耳朵越来越亮——能听出不同脚步的归心,能听出广播间隙里的叹息。”
林远打开了录音。
“听听这地砖。”老人侧过头,“青灰的信笺。那些脚步是滚烫的偏旁部首,急着要组成‘回家’这个词。”广播恰时响起,他微微颔首:“‘便捷’在秒针里走着,把等待剪成均匀的片段,最后一刀落下——笛声响了,车开了。”
晚风拂过,红灯笼的影子在水面颤动。
“灯笼弯下腰,是在吻自己的倒影。”老人说,“池边的黑石头,是还没拆封的行李。你听,水波一下一下拍着它们——像在熨烫思念。”
棕榈树叶沙沙响。“树在风里摊开掌纹,”他仰起脸,“那是故乡的手势。一边挥别,一边招引。”
人流如织。“这些声音,是移动的标点。”老人说,“逗号停顿,句号完整……但无论走到哪句,总被‘平安’这两个字稳稳接住。”
最后的光穿过桁架,在老人脸上投下交错的影。
“光让一切显形了。”他轻声说,“笔直的是轨道,弯曲的是乡音。而大厅最底下那层底色——是‘温馨’,恒温的,刚好是掌心能握住的温度。”
暮色渐浓,春风带着铁轨的气息吹来。
“这风啊,”老人最后说,“是用无数人的奔赴写成的长信。每一个字,都蓄着要归来的光。”
林远沉默了很久。远处,最后一班始发列车正缓缓驶出。
“谢谢您。”他收起手机,“您让我重新学会了‘看’。”
老人扶着盲杖慢慢站起来,朝林远声音的方向微微点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手指摩挲着盲杖顶端的圆头,“37年前,我录下了车站的第一声广播。昨天,他们告诉我,系统要升级了——那些磁带里的声音,明天就会被永远抹去。”
他顿了顿,空茫的眼睛“望”向玻璃幕墙。
“但你今天来了。你听见了。”
“现在,那些声音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老人转身离去时,林远忽然看见——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正无声滚动着一行小字:
“旧广播系统将于今夜24时停用。感谢37年陪伴。”
而老人蹒跚的背影,正慢慢走进那片流动的光里,像最后一个正在消逝的音符,从容地走向永恒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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