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乙巳蛇年的鳞光将褪尽最后一抹余韵;丙午马年的第一缕光,已悄然穿过薄雾的轻纱,静静铺展在尚在沉睡的大地之上。
那光很淡,很柔,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又似一个欲言又止的吻。它漫过枯草的茎秆、覆霜的瓦檐、以及静默的远山,所及之处,并未激起喧嚣,只是温柔地拭去残夜的痕迹,仿佛在低语:昨日的故事已轻轻合上,而新的篇章,正从这页微光开始书写。
乙已正月刚过,竹都的风便裹着融融暖意酥软下来。它掠过五姨九秩寿宴的飞檐,将黔川渝三地的乡音糅成一坛醇厚陈酿。大溪口“长寿源”的厅堂里,四世同堂的笑语如春溪漫淌。俊良姨母切下蛋糕的瞬间,眼角眉梢的笑纹漾着蜜样的光。最动人的,是她与儿孙翩然共舞的身姿——九旬鹤发,却依旧风骨凛然,一招一式里透着竹的劲节,仿佛岁月不过是她腕间流转的一抹绸巾,轻盈而从容。
这一年,亦有三枚落叶,沉沉压在心底。从新春到清明,表兄勇弟、内兄小毛、挚友生华,这三位曾在生命篝火旁燃得最炽烈的薪柴,相继归于尘寂。勇弟的绿军装,终褪成档案袋里的墨色,最后定格在警徽熠熠的金芒中。那个被唤作“雷电脑”的头脑,曾在卷宗里洞彻万千事理;羽毛球拍划破午后晴空的弧线,永远悬停在记忆的斜阳里。病榻之上,他竖起的那枚大拇指,是与疼痛对峙的不屈旗帜。如今,通讯录里那串熟悉的号码,已成通往云端的默片,再无应答。内兄小毛,在时代转轨的风口上,曾扛起生计的千钧重担。犹记我病中,他疾驰护送的身影;后来他与脑梗殊死角力,眼神里仍藏着护崽竹鸡般的执拗与倔强。我们这对兄弟,终究成了彼此病历页上,一道最深的折痕。挚友生华,是把论文写在万亩稻浪间的耕耘者。沃野千里是他的稿纸,锄头犁铧是他的笔锋。年初围炉夜话时,他还笑着约定,待暑气来临,便在筑城相聚消夏。谁曾想,那夜跳动的炉火,竟成了最后的丰年祭。从此阴阳两隔,唯有清明雨丝,年年敲打田间的石碑,诉说无尽哀思。
三缕魂魄,已沉落时光深潭。而活着的人,仍在岁月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地洇染人生——有些墨迹淋漓酣畅,有些笔锋淡如远山。炉灰深处,新的火种正悄然酝酿,待破晓时分,便要迸发出燎原的爆响。那些未说尽的话,未走完的路,都将在来春,借由另一双足迹,继续向前延伸。
好在还有笔,是握在掌心的桨。搁浅许久之后,我终于重新划开墨色的波澜。在文坛剑首建兄等师友的热忱鼓励与悉心搀扶下,自八月中旬起,我重拾这杆熟悉又陌生的笔。忆旧岁、稽史料,为创作积攒厚度;踏阡陌、赴采风,于天地间捕捉灵感;请益文友师长,为文稿打磨棱角。半载光阴倏忽而过,一百二十余首诗词如雨后新笋破土而出,二十一篇散文似青石铺就小径,陆续刊发于《中国作家网》《西南作家网》《黔文艺》等八家平台。那三十八枚铅字,是岁月赠予的星章,熠熠生辉;市作协那本深红证书,则烫着一个写作者最赤诚的梦——它不仅是文学生涯崭新的起点,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与鞭策。
也是这年八月,另一重身份轻轻落在肩头。省市人大基层立法信息员的聘书揣入怀中,纸页间的墨香里,沉着民生的千钧重量。为《邮政法》等法规修订建言,一字一句,皆源于对脚下土地的深情凝望,对人间烟火的拳拳挂怀。
金秋十月,外侄孙女琪琪远嫁川渝彭水,我受托担任“押礼先生”,一路送亲至乌江河畔。两位新人的相遇,恰似赤水丹霞映照着苗乡彩绣——是竹的坚韧风骨,与绣的绚丽明艳,最诗意的交融。他们曾是军旅同窗,相识于戎装飒爽的青春岁月,相知于朝夕相伴的流转时光,相爱于细水长流的静谧岁月,也必将相守于往后的朝朝暮暮,一笔一画,共同镌刻出爱情最完整的年轮。
这一年,我走进社区老年学校。声乐教室里,音符在银发间轻盈跳荡。三度登上舞台,当《爱永在》《唱支山歌给党听》的旋律响起,歌声便裹着晚霞的碎金,轻轻落进每一双眼眸。原来,每一首被岁月尘封的老歌,都是藏在时光深处未曾熄灭的火种;此刻在聚光灯下重新震颤,让沉淀半生的热爱,终于寻得滚烫的出口。
这一年,我与邻里携手,开垦出一片共同的菜园。在“明贵跑团”助残健走的行列里,在围炉煮茶的袅袅烟气间,在坝坝舞扬起的轻尘中,在雷山苗年、安顺龙宫和近郊农庄的风景里,我们挥锄、浇水、开荒、栽苗。当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收获的不只是餐桌之上的蔬果清香,更是蛰伏在身体里,重新醒来的蓬勃力气。光便穿过岁月烟尘,再度清晰——仿佛又见你我奔跑嬉戏的身偶尔与老同学举杯对坐,酒至微醺时,那些少年时影,听见那时无忧无虑的笑声。而自深圳远道而来的廷华婆孙俩,与仁怀的建华、盛蕾、仕琴诸位表亲,先后聚于筑城,每一次重逢,都让血脉深处的情意,从斑驳的皱纹间悄然浮起。原来,有些东西,无论岁月如何冲刷,终究是带不走的。
当丙午马年的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我终于懂得:岁月是最无情的雕刻师,它以时光为刃,在生命的年轮上刻下道道沟壑;但每一道刻痕,都是生命通往更广阔世界的河床,承托着过往,也奔涌着未来。而此刻,掌心尚存的温度,已足够捂热所有尚未到来的黎明。
听,朔风正在天际拆解光的银锭。雪籽急急叩击窗棂,如亿万匹素帛同时撕裂纬线。马鞍形的弯月,早已收紧云鬃,它的蹄铁之下,即将溅起第一丛迎春花爆裂的星火。我们要在守岁的糯米糕里,深埋清甜的蜂糖,如同大地将蝉鸣封存于冻土之下,静待来春的苏醒。
而你我,终究学会了与岁月言和:不必丈量春天的腰围,不必追问时光的归期。只须记得,从旧棉袄口袋里掏出温热的种子,记得怎样在彼此的眼瞳里,认出那个从未迁徙的故乡。
是啊,这一年,悲欣都已刻进年轮。九秩寿宴的烛火,仍在记忆里轻轻摇曳,既照亮了斑驳的来路,也映照着苍茫的远方。所有逝去的、收获的、奔走的人与事,都成了时光最庄重的馈赠——在2025的扉页上,写满了带着体温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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