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美好的人间喜事,耳顺前夕,每每想起,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小镇西头有个搞房屋装修的黄师傅,既可以根据图纸施工,也可以自行设计,可谓技艺超群。他口齿伶俐,充满活力,有赚钱头脑。苗条的老婆秦雁一直跟着他打下手,既是好帮手,又是好管家。20世纪90年代,黄师傅成为小镇首批到外地打工的手艺人,做事顺风顺水,赚了不少钱。21世纪初,黄师傅在镇上建了一栋五层的洋房,还没完工就请人算了搬家之日。
乔迁之喜像长了翅膀,飞到大街小巷,飞进各家各户。
在美丽的香溪河畔,遇到有人办喜事或丧事的时候,一定要去送恭贺或送亡人最后一程。大家称这种行为叫走人家。
当地有句老话——人情大如天,有两个意思:一是遇到别人办喜事或丧事的时候,你要走人家;二是自己过了事收了情钱,在别人有事的时候,一定要还情。
小镇的人喜欢把情钱多少元说成多少块,即块就是元的意思。
那天吃晚饭时,小镇东头的钟家人召开了圆桌会议——讨论走人家的事情。可见,在小镇的人们眼中走人家是一件马虎不得的事情。
“千里送鹅毛,礼轻仁义重。”读过私塾的老钟说,“多少年来,走人家上情随意。有的送紧缺的蔬菜,有的打豆腐送去,有的帮忙做事……他们就无需上情。”
“改革开放初期,走人家是这样。可是,随着经济条件好转,帮忙做事的人也开始上情了,并且礼金也在上涨。”大钟说。
“前年最低是10块,去年是20块。”小钟说。
“今年可能保持在20块。”老钟说,“也许会涨。如此下去,走人家可能会变味儿。”
“到时候看,随大势。不上最高的,也不上最低的,大多数人上多少,我们就上多少。”大钟说。
小钟、大钟的媳妇、老钟以及他的老伴儿都点头表示认可。
各家各户的看法跟钟家老少三代人大同小异。乔迁那天,走人家的人多得不得了。果然,应验了老钟的猜测。大多数人上情20块,上50块的也有一些。
家有喜事,庆贺一番,无可厚非。走人家,送恭贺,人情世故,在所难免。
不知何时,大家开始盛传——情是赶的,工是还的。流传这句话的意思是别人过事,你不走人家,你过事,就没有人来凑热闹;人家过事的时候,你不帮别人的忙,到自己有事时,别人也不会帮你的忙。
在这次热闹的乔迁之喜中,除了极少数亲朋好友,大多数人都是在这句话的影响下加入走人家的队伍的。黄家的乔迁之喜仿佛成了催化剂,过事的人家渐渐多起来,走人家的也多起来。
那年8月,黄师傅的大姑娘收到了名校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可是,黄师傅却为办升学宴犯起了愁。
原来,常年在外,忙得很,只是偶尔回家过年。走到哪儿,两个孩子就跟到哪儿,就近入学。
一家人长期在外,在小镇不仅走人家少,而且还漏了不少该还的人情。如果回到老家办升学宴,可能坐不了几桌客人。要是被人讲出去了,一定丢死个人。爱面子的黄师傅把心事悄悄告诉了秦雁。
秦雁出生在小镇,并在小镇长大。黄是外地人,对当地人的心性自然没有老婆清楚。
“老黄,你的想法有些迂腐。”秦雁对他说,“只要我们把大学的名字一传出去,到时候不愁没人。”
“情是赶的,工是还的。我们已经欠别人一次人情了。”黄说,“别人过事,我们也没还情。”
“我们在外地,不知道别人过事,所以漏了。”秦雁说,“这个可以搪塞过去。”
“亲戚势利、跟风,外人更是如此。”黄说,“亲爱的,镇上的人的确非常现实。”
……
夫妇二人提前半月接亲戚来家玩,消息很快传开。镇上的人一听到黄师傅的姑娘考取了名牌儿大学,议论走人家的事情比议论乔迁之喜时更加热烈。
“我们镇考取好大学的少得可怜,秦雁养了个好姑娘。”德高望重的龚老说,“到时候,我得去走个人家。”
“这样的人家一定要走!”讨厌走人家的老钟说。
“黄姑娘有出息,我们这些老乡脸上都有光。”小镇首富大龚说,“到那天,如果我有事抽不开身,就叫我的媳妇去走人家。”
“作为邻居,我们感到无上光荣!”大屈说,“我这次要上个大情。”
“黄姐是我们读书人学习的榜样。”正在读中学的石头说,“爹,虽然我们家过事他们没来走人家,但是,他们家这回办升学宴,我们一定要去。”
……
走人家的氛围很快形成。那些没有往来的人家,包括外来做生意或是临时居住在小镇的都被浓郁的气氛包围,走人家的念头油然而生。
升学宴如期举行,可谓人山人海。从上午10点开席到20点结束,全天流水席,共坐了188桌。上情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礼房写情的手都写酸了,收钱的眼疾手快,很少消停。
这回上情最低100块,多数200块,有500块的,还有1000块的。
升学宴后,大家都说黄家办得好——酒席上档次,人多热闹,所收情钱创小镇之最。没过几天,黄家人依旧去了外地,他们的房屋依然出租四层,自己住的一层又进入了冬眠。
在生活中,我们不可能不与人打交道,人情往来不可避免。但是,走人家时,如果攀比,如果跟风,就会形成不良的风气。如果操办的人家动机不纯,更会形成不良的风气。
五年后,黄师傅的小姑娘也考上了名牌儿大学。
“还是回老家办升学宴。”黄说,“亲戚多,熟人多,收情钱也多。办一场才有些赚头。”
“你还以为是以前呀!”秦雁说,“这次与上次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亲爱的,愿闻其详。”
“现在镇上的人更现实了。”秦雁说,“我们一直在外,没走人家。别人过事,我们也没还情。我们已经大闹两次了,这第三次要小闹。”
“雁,你分析得没错。”黄说,“这回不能大闹,只能小闹。怎么小闹呢?”
“只接亲戚来家玩。”秦雁说,“亲戚上情大,桌席少,可以赚几万块。同时,我们不对外,又可以挽回欠别人情钱的尴尬。”
秦雁的确有先见之明。当他们的小姑娘考取名校的喜讯传到小镇后,除了几个亲戚偶尔谈及外,其他人很少说及,更没有提走人家三个字。
许多人走人家就像请客吃饭,是有目的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那就是自己过事时,人会更多,场面热闹,收回情钱,甚至收到更多的情钱。
这次,黄师傅一家回到小镇住了三天。第一天做准备,第二天亲戚相聚,第三天返回外地。
正如秦雁所料,小闹的确有不少好处。
后来,黄家卖掉了小镇的房子,在市区买了商品房就再也没有回过小镇。
现在的小镇,因人口减少等多方面的原因,过事的少多了,走人家的也少多了。对于走人家,人们变得更加现实。
人人离不开人情世故,走人家在所难免,但在礼尚往来中,应该窥见人性的美好,人心的美妙,人格的健全。
两次大闹一次小闹,黄家的做法,以及人们走人家的想法,在耳顺前的这个夏末秋初突然再现于脑海,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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