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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乡土(四章)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铜仁 郎彪    阅读次数:1944    发布时间:2026-09-28

 

◎向往或触动

 

自幼对“街”有一种向往,“街”是农村人“见世面”的大舞台。倘有一两家街上的亲戚,内心自有一份炫耀。五天赶一场,也不是场场都能去。因此,赶场时大多会换上平时在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

彼时,赶场都是靠步行。老家川岩离煎茶溪、七星场两个集镇路程都不远,也就十华里左右。离集镇远的地方赶一次场就不容易了,比如龙溪桠一带赶煎茶溪凌晨四、五点就起床,晌午时分才到达;要过“二十四道脚不干”,就是要过二十四道河,从开始赤脚过河到最后上岸,脚上的水都不会干。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

场天最闹热的地方是供销社,买种子、化肥、买农药或喷雾器等,摩肩接踵,买到的脸露笑容,排队等候的一脸焦急。除了供销社,就是街两旁的摊位了。摊位上撑着薄膜纸或油纸,用来遮雨或遮阳,形成一条狭长的通道。摊位有卖百货的、卖打药的、算八字的、煮牛肉汤锅的、煎油糍粑粑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买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俨然成了走秀台。

有的赶场无事,从上街到下街,来回走动,看别人,也让别人看。有的会拐弯抹角找街上某亲戚家套近乎,“你家的某某就是我家的某某”,一来歇脚找水喝,二来以防在街上遇麻烦事,好让亲戚出面帮忙。倘有嗜酒的熟人相见,那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派对。他们相互搀扶着,唏嘘着,伸长脖子往柜台里面喊:“勾二两来,勾二两来……”店主用提子往坛里“勾”出酒来装进杯子。这是专用的“摊子酒”杯,杯壁沉淀了厚厚的尘垢。他们顾不了这些,只仰着脖子眯着眼睛“扑噗”一下喝下肚去,随后往嘴里嚼一颗水果糖或花生米。啧啧地,仿佛一种久违的释放,又争着往自己上衣口袋掏钱,却又久久掏不出来,显得很滑稽。

由大人带着逛街的是小孩,他们或要剃头,或买衣服。大人精打细算,货比三家,又吝啬手里的钱,买衣服往往要试穿多件,既要说服孩子,又要和对方讨价还价,如此周折,磨的是耐性。

懵懂的年龄,总向往陌生的境地,总模仿那些很潮的东西。稍大些后,赶场时就千方百计脱离大人的视线。我和寨上的伙伴最爱挤进人群听那个卖打药的胡乱吹嘘,看他把一条蛇缠在颈上的表演……据说,跌打损伤、风湿麻木之类的病症,只要喝了他的药酒,他一练气功就会手到病除、妙手回春。一些患者照这样做,果然疼痛得到了缓解。我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问他收不收徒弟。他说,他的武艺是在峨眉山的山洞里学的,要学得交学费。一个伙伴回去偷自家仓里的谷子卖,被大人发现,被打得要命,我们的拜师学艺梦就自然破灭了。

上初中时,电影院里那一张张贴在橱窗里的海报像一个巨大的磁场,那些新奇的世界吸引着我们。没钱买票,我们就混在人群中走进去,刚找个空位置坐下来。蓦地,一道电筒的亮光射到脸上,紧接着一个声音传来:“你几个——滚出来!……”

内心的向往和不能满足的物质条件,让我们急切地,渴望着一种改变。

下街有个“好再来”理发店,头发长了去那里打理,打点摩丝,活脱脱一个奶油小生。中街有个冰棒店,店面的牌子上画着一个大姆指,后面是“对,就要这样的冰棒!”几个大字,很能吸引眼球。紧挨着冰棒店的是“锅碗瓢盆世界”,艺术字,配有图案。那些店名极富创意,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头脑中。

当然,还有兰家餐馆、何老二餐馆、余家羊肉馆……只是很难去“搓”(吃)一顿,我们就站在餐馆门口,看师傅一手执锅,一手执铲,锅里的菜拋得很高,又落在锅中……那一连贯娴熟的动作,让我们大开眼界;那食物的香味,常惹得我们垂涎欲滴。

在乡村与集镇间行进,总有一些东西触动我们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事实上,“街上”也是农村,但又比农村拥有更多的资源,是升级版的农村。那里的一切让我们羡慕和嫉妒,同时也让我们变得势利……而这,是成长过程中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直至某一天,我们仿佛瞬间就变成熟了,不再年少轻狂。懂得了体谅、奋斗,理解了亲情,能辩别善与恶、美与丑……记得,读初中时我们自编自演过一个小品,讲的是一个学生早恋、厌学,挥霍青春,最后在老师帮助下悬崖勒马、悔过自新的故事。小品的标题叫《不要这样》。有幕情景是,其父在地里干活,面对恨铁不成钢的儿子,吟诗一首:

人生青春有几何?

望子成龙总是多。

常立田土于梦里,

儿女岁月空蹉跎。

现在看,标题不精致,内容粗糙,缺意象、缺张力……但那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是那个年代我们对人生的一种哲学思考。

一种力量,渐渐牵引我们……

 

 

◎野游

 

野游,是我杜撰的词,断章取义为“野外游泳”。“游泳”过于笼统,“裸泳”过于俗气,“洗澡”“浮澡”体现不出场景。久居城市的朋友,套用“农民澡”的说法,比较接近本真,但又有失恭敬。

余以为,野游,首先取决于”野”:野外、野趣、泼野……总之,是大自然赐予,不加粉饰和雕琢,随意随性,是原生态的那种。

老家的川岩河,是一条小河,有人说,在黔东北地区,除了乌江,这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河。川岩河没修防洪堤,很多人认为,那些钢筋水泥筑的堤坝,只适合大江大河。像川岩河这些小河,如果用钢筋水泥筑堤,鱼花花都藏不住。这里除了人类,不会吸纳外界的任何现代元素。河两岸是千年堆积的土坝,坝上长着龙须草、常青藤,刺槐、杨柳、乌桕树、马桑树,水竹、水仙花、水丝麻……有时,还会出现白鹤,水鸭子之类,物类的和谐共生,作为有意识的人类,有时真的不便打扰。

今年公休期间,多地酷热,很多外地人涌入贵州避暑。我取消了原初计划去的几个景区,回到老家,寻的是一份清凉与静谧。早上听鸟鸣声,午间听蝉鸣声,晚上听蛙鸣声,伴着潺潺的流水声……感觉时光过滤了许多,惬意了许多。

前不久,川岩河里涨过几场水,水比较清澈。河水刚冒过头顶,不深也不浅;河底是细沙,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自然这是“野游”的好去处。老家有句俗语,叫“欺山不欺水”,意思是在水里不能肆意妄为,换句话,不会游泳就不要下河。对于会游泳的“过来人”来说是另一种体会:不呛几次水,永远不会浮澡。这句话有哲学的味道。

“野游”时,人不能太多,也就两三个,最好同龄人。我们走过几丘田坎,下到河沙坝,迅速脱得一丝不挂,“扑通”一声钻进河里。狗刨、仰游、蛙泳……且不说湛蓝天空中的一缕缕云彩,不停叫唤的音吭子(蝉鸣),时飞时舞的鸟和蝶,风吹过传来的稻花香,单是那一簇簇刺芭笼(荆棘)中盛开的野花,就可以让人忘却一切。这种“野游”,事实上是一种回归。这种回归,与“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有相似之处。你尽管抛却一切,把身体交给流水,交付自然。此时,你已经没了“人”的概念。对的,因为“人”的概念,就有了羞耻和责任。这是一种进步,但在很多时候又何尝不是一种绑架?

“野游”不需要救生衣之类,拒绝洗头膏、香皂等现代文素。真正洗去身心尘垢的,是纯粹的“游”:一个猛子扎到河底,变成一尾鱼;仰在河面,变成一页舟;伏在河边,变成一朵野花;蹲在河岸,变成一枚鹅卵石或一株芨芨草……总之,此时“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倘在月光皎洁的夜晚,下河“野游”,那又是另外一种境界。“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水和月相应成辉,给我们更多的想象。浴在月里,游在河里,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水,天空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人与自然已经融为一体,一滩河水开启你的联想,又漫过你的记忆,你索性屏住呼吸,什么也不想,只任月光与河水蔓延开去……作家王开岭认为,这种“野”代表着一种诞生了亿万年的原始力量和生物激情,它在文明之外,在“时代”“社会”“人间”概念与内容之外。它让一些原本无关的元素撞到一起,显示出了一种天然的野性。

诗人惠特曼说:“每当我遇到极为悲痛和苦恼的事,总是等到夜晚,走到户外星空下,以求得无声的满足。”或许,川岩河就是我户外的星空,让我在“野游”中获取一种无声的满足。

“野游”,真好!

 

 

作者简介:

郎彪,男,贵州德江人,土家族,1977年出生。有散文、诗歌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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