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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让人佩服！应该让小孩也来看看你这钱是怎么挣来的，好知道感恩，知道什么叫不容易！”
“两儿子都很懂事，放了假只要有活，就会跟上来干！在学校老大是领奖学金的，一学期2000多块呢！老二也从来不乱买东西。”
“好听话呀！估计将来会不认他老子了！”
“唉，怎么能不认呢？你不看电视上演过一个当妈的，小孩小小的就跟人跑了，老了活不了又回来了，孩子谁也不管她。最后告到法院，法院判孩子支付赡养费，那人做的是个什么呀。再说等他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或者想通后悔了，可能还会回来。”她声音里带着笑，我无言以对。
在回家的路上，我对这昨日还浓烈芬芳、此刻正在风中飘落并迅速凋萎的槐花，莫名发出一声叹息。
（四）
一个多月后，一名家住老式楼房顶层的同事发现雨后自家屋顶出现了一片水渍，很随机地问我认不认识烫房顶的。于是我就想起那个坚强而干练的女人。可惜我既没有问人家名字，更没有手机电话。
忽然想起他老板的名片还在我钱包里，于是拨了过去。
“喂，你好。周老板么？ 你好，上月你的工人给我们公司配电间烫了房顶，效果很好。现在有一个小活，我想问一下那女的能干么？”
“哦，可以啊！什么时候？”
“尽量快吧，明天怎么样？趁着这几天不下雨。”
“过几天行么？这两天他家老二病了，她出不来！”
“什么病啊？她老二不是挺懂事，学习还挺好么？”
“这你也知道！呵呵。好吧，我安排一下告你。”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现在了同事家的屋顶。我知道她一定会去的。因为她说过，一年干不了几天的。
意外的是，几天后在与这位同事一起下班喝酒时，聊到了她。
“那天给我烫房顶的女人好可怜。”
“我知道。她的事情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又积攒你的小说素材呢吧！”他很知道地笑着和我碰了一下酒杯，说：“那再给你加点料！那天给我干活她忘了带水，半上午就和我们要水喝。我老婆看她一个女人在房顶上干这种活，更兼我向她转述了你告诉我的她的故事，弄得老婆心里挺不落忍，就让我给送上去好几瓶纯净水。后来完工了下来就一边算账，一边聊了起来。当她知道我老婆在医院工作，就问被雨淋成重感冒怎么能快好，说小孩学习紧张的呢。这不聊着就说起下一夜大雨那天，正好老二的笔芯和作业本用完了。结果出去买时在小卖部里碰到他爸了！这个两年不见的爸爸就和不认识一样，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给儿子支付那三块钱了，就那么拿着自己买的东西和儿子擦肩而过。后来老二的伞不知怎么丢了，就那么淋着大雨回了家，跟她说了声我碰到那人了，就病倒了。把她急的。直到第二天小卖部给送回伞来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去找了，可哪里找得到一个故意想消失的人呢？”
我说：“也许那个男的是想专门回来看看？”
“胡扯！会良心发现就办不下这事！哎，”同事忽然捅我一下：“你看！那灯底下站的是不是她！”
我寻声望去，却见一个女人头戴旧太阳帽，这回没有纱巾覆面，在都市初起的华灯下显得面色微黄，岁月的刻刀没有放过她。此刻正站在马路对面一盏街灯下，向这里张望，好像在哭，嘴里说着什么，太远听不到了。
上菜的老板娘循我们目光看去，问道：“这女人你们认识？”
“一个被老公抛弃的可怜人，还带着两个孩子。”
“我就知道有事！这女人昨天就在那儿站着，喊着隔壁男的名字。隔壁那女的还去撵过呢！她就是不吭气！这些男的，要我早领人把那破烧烤摊子砸了！”
“你别夹枪带棒！什么这些男的？你厉害的想砸谁啊？”老板不乐意了。
“呵呵，还有意见了！是谁两月前那女的过来送羊肉串，给她水喝的！”
“你这人不讲理！这事情是那样的么？不是你让拿的？那天……”
这时一个憔悴男人从后门走进来，对正在酒柜后面生闷气的老板说：“张哥，我们明天回老家，店里烧烤的东西和那些牛羊肉想盘给你，您看再帮帮忙？”
“给老子滚出去！陈世美！”完了他解气地看了旁边老板娘一眼。老板娘赞许地点点头，转身向新进来的客人走去。
（尾声）
破镜重圆，是我最不相信的人间乐事之一，因为我觉得那伤痕一旦产生，便仿佛楚河汉界。但是意外终究还是出现了。
那是一年以后一个夏季的微雨天气，下班时发现走运的我电动车前胎破了。只好就近推进路边一间陌生的修车铺，正好还可以避避雨。
修车师傅六十多岁，很健谈的和身边两个朋友从鸡蛋、猪肉价格涨跌聊到特朗普有几个老婆。因为不认识，我只是笑着听，看他给我维修。这时忽然有一个打伞的女人走了进来，笑着说：“梁师傅忙着呢！给您今年的房租！”
“唉，你说你急什么？好，我就给你写一个收条！”然后对我说：“麻烦等会！”我微笑着点头。是她，她还是那么瘦，脸色倒好像白了些。见我微笑着看她，她躲闪着看向别处，显然已经不认识我了。
“这是个恓惶人！”修车师傅送走她后，转换了自己的话题：“老公跟别的女人跑了两年多，她就等了两年多。后来那个小三又跟别人跑了，那男的没办法，就两手空空跑回来了，她就同意了！这不，男的出去烫房顶、干些修修补补的活，女的在街上卖些书报饮料，供着两个孩子上学。一开始替她想不通，后来又一想，还能怎么着，日子不就是这么过！只是那蠢男人好有福气。好了，车修好了！”
我忽然想起她在屋顶上给我讲的那个先遗弃孩子，老了又找回来求助法律要求赡养的母亲，顺便联想起《聊斋志异·画皮》中反复受辱而不悔的王生妻子，大哭着呕出一颗心来救活负义在先的王生的故事。
现在这两个人也是一心了么？她好有预见性，在渐大的雨雾中我笑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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