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别叫!”母亲像在唱摇篮曲似的,但我被振奋起来的哭喊不会善罢甘休,直到一双手将我从锄头倒下的地方抱起来。母亲抱起我开始哺乳。锄头将太阳光返照到我脸上,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慰藉,早先的慌乱都云散烟消。
“这个小淘气!”母亲自言自语着丢下锄头直接朝山坳那边往回走。汗水心悸着她劳作过整个上午的处于哺乳期的身子。在家园上,一个男人光着脚丫在院子外的叩拜过四方土神的地方,抽烟。
“一个上午还没干活?”男人准备下地开垦田园。每逢三月份左右,阳光开始殷勤地光顾大地上时,老黄牛们也会被派上来用场。黄牛们会一边吃草一边拖着犁铧在蜿蜒曲折的田畴间来回摆渡着。那些脚印有深有浅,掩埋在水下。但在我断奶的那年,男人却迟迟没将院子外那些梯田浇上水,只顾着在坝院上摆弄那两根瘦削的大腿。他卷起裤腿来,和从地里回来的母亲对视了下,哼起小调开始往田塍边上靠近。那时,我被安放在石磨边常被瓦房上漏雨干扰的地方,耷拉着双眼。我听到屋外嘀嗒嘀嗒的脚步声像敲打着木鱼,往反方向重复地来回响动。然后是男人燥热的嗓子被拉扯出一声高喊。
“明天我租牛犁田,上个月说好的!”
屋檐下那个牵拉老黄牛的老人弱弱地回复了男人,然后蹒跚着牛的脚印往后山上离去。光影下整个正午就像那边斜阳被房瓦遮掉的另一半,消失不见了。当一个手里拿着杀猪刀的光头出现在我家堂屋里时,我认出来这个人年前来过。他将我们家的大肥猪宰成一块块肉,然后伸手接过母亲递出的一张欠条。
这些都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当年的那个不知道下田男人是我父亲的我对那些过往时辰一片空白。直到我产生了记忆,我就看到了这个光头男人。
母亲说,他是跟屠夫从赌场里学回来的。
瘫坐在屋子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想了阵子,我的思绪又回到早先关上窗门的动作上,因感到对那个女人不礼貌而有些自责。我站起身来打开它,然后看到那边桥头上,在靠近河岸的地方倒影出的夕阳,将她的斜长的影子像伤口般地暴露在我的窗栏前。这让我又一次想起来光头。
我今天要到莆田中学去。那次我们根本没说过话。后来停掉的细雨让我心内产生一种前往桥头的冲动,我很想上前向她道歉。如果她还站在桥头孩子们来往上学的下游,我一定会那么做。
她果然还在那里,正在探着头往桥下的河面望着。
我蹅着油滑的狭小路面往那边公交车站附近的桥头溜达而去。因为走得很快,公交车上下来的人与我撞了个满怀。这地方经常有外地人上下车和在小镇上就餐。这些外乡人会用异地口吻充满感情地站在桥头兴致勃勃交流一番。我还在怀疑刚从窗户里看到的世界也根本没如此多的人。这下,我被人流湮没,通往桥头原本短暂的路程变得艰涩漫长。
“怎么走路的?!”那个和我撞在一起的路人回头朝我望了眼,骂道。
我没搭理他,只管往前走。当我抬头往桥头方向上看过去,那个女人却不见了。
我疑心是人流像湮没我一样地将她遮蔽。在经过一番折腾后,我来到孩子们来回上学穿梭过的河岸下游,看到那些桥头上的人流被水掩埋到鹅卵石下。这是我第一次到河岸下游。我站在那里朝上游的地方眺望。也正是从这个时刻起,才发现河岸两边原来还耸立着一排排金光闪闪的门面。那些悬吊在门面前的雨伞,像远山上飘忽不定的山茶花。
而那个女人正从那排买雨伞的门面前缓缓走过,让我像发现山茶花般地蘧然发现了她。
小镇这时陷入了空前绝后的热闹之中,除了那些从小镇上路过的客车以及邻镇的公交车,在车站附近雨后彩虹般地邂逅拥堵,其他山坡上大小矮屋里终年四季居住着的人们,也开始从潮湿的土地上漫涌下来。他们下山时打着雨伞。但雨停了。他们将雨伞怀抱在胸前,让我看得津津有味。我觉得这些景象,和水里的鹅卵石一样,似曾相识。
我就和河对岸门面边上停下来的女人隔河相望。尽管来往人群嘈杂翻涌。在那时隔着河水的眼神交流里,我感觉到这个女人会和我发生一些故事。这种感受不同于在细雨中获得滋润身心的原始欲望,我看到女人往河心投下一枚石头。河面开始变得动荡不安起来,摇摆着的涟漪将我全部眼神占据,甚至还让我看到桥头上那些同样往河心望去的人们仓促的呼吸,被磕碰在那些鹅卵石上。我下意识地抬头朝她望去。
她整理了下衣服,居然依偎着门面外大街边的石柱坐了下来。我不知道这个人想做什么,这一切都可以从搐动的河面上清晰看到。
那天后来的全部细节,就是那个依偎在石柱下的身影,呈现出来一件纹丝不动的学生服。然后天色暗淡下来,我变得什么也看不清了。
来这小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睡在床头目不转睛地思忖着。就为了来看那个女人。不是的,我清晰记得被公交车送到这边镇上车站的那个上午,口袋里只剩下可以用来买红金龙的钱,甚是寒碜。在颠沛前来此地之前,另一个小镇上的生活也同样让我伤透脑筋。几乎是每晚上会做同样的梦,梦里出现一株丧失叶子的树杆,落叶还在空气中缓缓下沉,那个光头男人出现的画面里始终拥有它的刀伤。关于这些刀伤,他从来没和母亲提起过。他们提到的更多是钱。或者如何去赚钱。母亲希望他将头发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然后就又提到那个杀猪匠。
“杀猪的,没几个好东西!”母亲说。
“你别瞎说,那可是我师父!”
光头从反对母亲说杀猪匠的坏话开始一路反驳她,说她只会将家里搞得一团糟,以前家园还没我出生前,电视机运转正常,黄历上的黄道吉日总能在关键时候奏效,家里充满种豆得豆的生财规律,现在喂猪会闹折腾,三天两头不吃,鸡子夜不归家,地里蔬菜很难得到收成,麦子谷子一年年减产……说到这些,光头总会感到一阵不痛快。有时,我会将这梦打断。试想光头将头剃光不过是想忘掉烦恼。但他的烦恼到底是什么?
母亲绝不可能带给他头发般的烦恼,他将头剃光不过是想表明自己对杀猪匠的绝对崇拜。他们会往老家的老街上一个姓钱的赌庄里去约会,然后彼此用赌技沟通。母亲提到这些时整个人一下就会像被暴雨淋湿的落魄妇女,变得黯然伤神起来。最初那些年月,在我意识到那个光头是我父亲时,我总是无助地望着母亲。
“又在想爸了?”我轻声地问。
“谁会想他!”
母亲弯下腰去捡起地里熟透的红薯那个动作,让我看懂了一个人如何掩饰住真切感情的扭曲复杂。我又能怎样?除了看懂这些,在那个身高还不够坐到饭桌前的幼小年岁里,我只能闷不吭声地站在庄稼地里,想象九月的镇上,赌庄里光头在用帕子擦汗的燥热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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