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总是彳亍不决,徘徊在是否继续呆在这座小镇的无聊问题上。早先,我心里很明朗而果决,是必须离开这里,去下一座小镇。一觉之后,我头疼欲裂,像心理失去了安慰剂。已有的一切经验都在阻碍我继续奔游在小镇之间,一些元素,诸如河岸、圆形拱桥、雨花飘洒过的涟漪河面、漫山绿叶以及夕阳下的铁栅栏,当然,最主要是轮廓间那个校服女人的背影,是纠结我接下来失眠不断的郁结根源。我该何去何从?
实在烦恼之际,我还是漫无目的地往煤炉房那边游去。我知道所谓的漫无目的,其实暗藏绮梦。我希望能在煤炉房那边看到久违的校服女人。但屡次错却,煤炉房里的光头甚至怀疑我是否要盗取他的煤车,或是煤粑……
为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决定往更远的地方漫游。那是沿河岸一路南下的方向上,一些被摩托和三轮车碾成皱褶起伏的小镇公路。公路弯弯曲曲,让我更清晰地接近那段回忆。在河岸对面,从桥头滑落下去的石板路往斜坡上蜿蜒,一条蚯蚓般山路僵硬在斑驳丛林间,若隐若现。我看到一群孩子正从放学归来的路上,往外跑。桥头上一时间传出轻快的笛鸣。那个飞快横穿桥面的学生骄傲地挥舞自己手中红领巾,往林野间冲撞而去。树叶抖动几下,凋飞出几只慌张的鸟。
我知道后面的情节,早就知道。这并不是重复的梦境,天光将我的全身照得惨白而刺眼,这使我在沿河岸南下的途中始终保持着一种警觉感,尽管它也显得苍白无力。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直到我看清孩子们,如何从电站矮房边毫无防护措施的走廊上,嬉戏而过。我感到四肢厥冷而无助,整个身子正在萎缩变小并往下坠落。不,我真不该来这里。我心里这么苍白地喊叫着,并努力往来时的河岸往回攀行。
在一楼房间的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里,我经历了美梦与失眠的前后落差。美梦里,我看到夕阳洗濯过的女子背影,散发出漫天飞舞的黑发和像树干上龟裂出西元前世界风貌般的诡谲面容。不过,失眠来临前,整个画面出现了剑雨般的指甲,从女人的笑容里渗透出来,刺骨寒冷。我挣扎着醒来,陷入失眠。
该何去何从,失眠时我反复思索,这又加重了我的失眠。
这注定是个失眠夜,而外面一片黑暗。醒来时,干涩的眼角暗藏灼痛,而窗角边浮动的黑黢影像,也在牵扯着我的头晕。当我晕眩地走到窗边时,我确定自己是十分震惊。我看到了光头。
有光头的一楼小屋,因为这次谈话而令我敬而生畏。光头说昨天在河岸边看到了我,并跟踪我一路来到这里,他知道我这是生病了。生病的人最脆弱,他希望免费给我提供帮助。
“但你并不认识我!”我一脸木然。
“那天,和你聊得投机,我觉得你很像一个我以前的朋友!”他说得很认真,倒是不像在敷衍,而我已猜到他的朋友,就是在煤炉房上班时的我。
一切正如我所料,话里词间听得出他十分怀念这位朋友。但我记忆中的两次煤炉房上班生活都显得阴暗而脏黑。我并没处理好与光头间的合作关系。或者说,是我和矮矬子间的关系。
“其实,我觉得你长得……”他吞吞吐吐地接着说,“很像我的儿子……”
难道是那个矮矬子?是的,难道他也看出我和矮矬子间的那些相同经历?又或许,他只是在给我心灵上的安慰,带给我战胜病魔的亲情力量。我始终在怀疑这份情感,因为我曾经亲手打过光头,没记错他的额头上还有我用铲子殴出的疤痕。而正是眼前光头额上的伤疤让我感到心里发憷:他那一刻像极了我那个嗜赌成性的老爸。
一切太过巧合。莫非我病入膏肓。我准备离开这座小镇,准确说是离开这种封闭而窒息的家庭。而这一切都还得在我将那些电站周围残留在我记忆深处的碎片拾掇干净之后,才能去做。
为了能将那些病态记忆统统忘掉,我每天在祈求自己患上健忘症。但这显然是痴人说梦,原来患上健忘症就像找工作那么难。经过三天三夜的闭门面壁,我对自己彻底失去信心。没能忘记那段电站走廊边耻辱的我依然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女人,和隐没在夕阳辉晕里的莆田中学校服。这到底是怎么了?
三天后,我整个人显得筋疲力尽,像是经历了心灵的一场万里长征。我甚至害怕出门,哪怕是到那桥头边让新鲜空气抚摸过我脸庞上的沉霜。外面并未下雨,这个黎明很适合让自己放松下来。耷拉在窗台边的我的心,一次次地对外界充满渴望,但我的脚像上锁的物体,被禁锢在一楼房间内。我拍打着自己,心情波澜起伏。
当光头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出奇平静。来不及将他和老爸联系在一起的我,迈出惺忪的脚步,在一楼门前那些水泥地面上,来回蹉跎。
“我还以为你消失了呢……”光头的语言像这气候,冷冷的,隐没着对我的一丝关切。
“你……你认识我?”我始终不愿相信,他可能再次回忆起与我的过往来。
“上次……自从上次见到你之后,总觉得你……像是在哪里见过,就是回忆不起来……”他皱缩起眉头来,“你应该还记得,我上次说过,我的儿子,就像你这么大……”
我在心里嗤笑了一下,那种头脑里的眩晕又开始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人类的产生本来就很奇怪了,为何还有这么古怪的人,明明一个月前,我们还有过共事,而现在光头却将此忘得干干净净。显然是对我没过任何印象。不过,我倒是很羡慕他的健忘。
“你走吧,我很累!”我回头对他轻声讲。
“那是因为你生病了……”他似乎要继续说下去,在与我眼神交碰那一霎,语言像撞车般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去,“我儿子……也老是喜欢将自己藏起来……”
“藏起来?”要是这句话是我老爸对我讲的,我一定会回复,那是因为咱们没有父子情。对他,我欲言又止,终于无话可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明白吗?”我希望他能明白,我要关门睡觉了。
大白天睡觉,在窗沿下看到血色残阳慢慢爬过墙垣边的斑驳缝隙,这导致我后来梦里的闪电涔出赫目鲜血。我直接从梦里惊醒过来。
这个夜晚居然月亮高挂,这是我不曾预料到的。不想浪费掉月色浪漫的我也借机逃避失眠带来的神经衰弱。我决定闭门出走。尤其是在月夜行走。这样不知不觉就来到桥头那边的河岸。月色浸润下的河岸显得愈加神秘,正如那白昼下隐约在林野间的校服女人。有一阵子,在脚步接触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响穿过月光之际,我恍惚间看到一条白色的长发带子般从头顶飘走。这实在太神奇了,我觉得一定是最近自己神经衰弱的幻觉。
在快靠近河岸公路尽头的山坡田畴边,我居然看到了那个女人。还是她,和那件漂浮在河岸上的校服。由于早先她对我的冷漠一再刺激我,使得一米远的我迟迟不愿向前靠近一步。不过,像听到一声太息似的响动,我发现她正透过月色朝我望来。
“是你?!”她诧异地问。
正如我对再次看到煤炉房里的光头不再有感觉那样,我在她面前表现出月光式的淡定。而她相反变得逐渐卞躁起来。由于她始终背对着我,让我无法窥察到她的面部变化。直到空气中弥漫出一种刺鼻的酸味,我听到嘤嗡的抽泣声。原来是她哭了起来。
后来泥沙边的离奇对话,让我愈发对眼前的校服女人疑窦丛生。第一,她为什么觉得我对她心存不轨,尽管我这三年以来着实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弥漫出关于她和那件校服的暧昧形象,但这又能代表什么;第二,她为什么要参与到她口中的那群孩子们的游戏中去,而我疑心她所说的那群孩子,正是我在小镇上看到的奔逐于河岸山麓间的乡下孩子;第三,她居然会有轻生念头,这就像放在我心窝间的一粒炸弹,总有恶化的预演。
“你觉得,你认识我?”我反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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