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张县医院的病床上一躺就是三个多月,这还只是到了我的前期疗程,也就是手术后的伤口愈合期,因我头颅前额骨两平方厘米的部分被群众击碎了,李医生要用别的材料来弥补我的损失,但那样会做一个较小的脑部手术,而我的脑袋在露出这个洞口前还有过硬膜下出血,和严重的脑震荡。至于我那被人打断了三根的肋骨,只能先包扎外固定了,给点活血止痛消炎药的对症处理,再出院养上三五个月的伤才能见分晓,而按那个孙医生的说法是我的前三肋被伤得厉害,险些误伤了我的左心房,现在也是有些少量胸部积水,这似乎就是在说我是不幸里的大幸。但后来姚医生又从腹部平片上看到了我的新问题,说是我的左侧脾脏居然有少量渗血,大约是在被外部暴力殴打时受伤所致。姚是建议我先转入内科吃上一段时间的止血消炎药再说,但就在我快走进大内科病房时,李医生又找我谈话,建议先去神经内科做相关治疗。就在我快进入神经内科大门时,我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胸口有些闷痛。都快住上三个月了。我哥像见仇人那样躲着我,倒是我老爸一反常态地来到我的床边端茶递水。我感觉自己那时像过去老爸服侍过的爷爷。我决定回家算了,我很久没见到过那清洁工老妈。但我完全被突如其来的胸闷窒疼给打败了。在三个月后,我继续躺在病床上,只是我不再躺在县医院里而是家里。老爸则专门请姚主任托付的熟人送来医院开具的药物给我治疗。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有精力去忖思三个月前那个面巾的话。
现在去回忆那些话,并不是我忌惮那该死的脑震荡会盗走我的记忆,我只觉得是在和过去做某些交流,就像我每天在槐树街上游逛时要路过那株大槐树。以我过去对医生认识的积累,我觉得那和面巾所说的出入不多,甚至有些是天衣无缝的切合。面巾说医生都是地主,我就想过去爷爷该是对地主深恶痛绝的,这样我就认为爷爷该痛恨医生。我就去问老爸如何看待地主,老爸就说爷爷曾在解放后的一个早晨狂喜过度住进了医院,就因他听说地主被推翻人民当家做主人了,他就狂喜得在住院后的第三天死掉了。老爸当时对爷爷的死极为疑惑,他不相信爷爷会在狂喜里死去,一定是医生们害死了他,但却也无可奈何。我就问老爸如何看待医生。他说医生的确救死扶伤,但他们更多还是在为各自利益进行着各种违背良心的勾当,会为了发家致富而索要红包,开大处方后还要从别人那里要提成,药品不仅养活了大帮医生,更是把他们养肥了。老爸最后强调,几乎所有的医生都是大胖子就是这个道理。
我不知老爸在医生的立场上到底秉承何种立场,我只觉得老爸变了,他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么暴力。我疑心他是对我在公交车站上被人群殴时所遭罹的暴力深为震慑。他是在羞赧自己的暴力不够摧毁力呢还是害怕我再也经受不起暴力制裁,总之他开始对我和蔼慈祥。他不再是过去做城管的老爸,他在我大病后的日子里成了一个爱讲故事的老爸了。
但我还是和我哥关系僵硬,这该就是我的不合群吧。我只是在病后故意远离了他,正如他在我住院期间远离我那样。我也懒得再去上学了,就开始在街上成天游手好闲地逛游着,我猜想自己那阵子就如社会败类,因不少人就是这么朝我骂着。他们说过去这些街上绿意萦绕春暖花开,而自从我在街上叫花子那样游荡起来后,街上就多了一种腐败的气息,感觉世界在末日靠拢。我无心在意旁人如何想,因我已死过一回了,在这个我逐渐众叛亲离的地方,现在至少还有老爸在餐桌前对我亲昵的问暖问寒,这已足够了。我还忖思着如何在闲逛的人生里学会坚强,因我认识到坚强其实就是一种胆大。
但我总是在路过那株大槐树身边时想到姚莉。想到后我又很自责,毕竟她是医生的女儿。直到有一天我开始说服自己不用自责,我就只是想对姚莉说声感谢的话而已。我决定不用去槐树下等她,她不可能再是过去那个爱小狗和做功课的女孩,就像我不再是过去敏感的自己那样。我就决定去医院找她。
在来到医院的几个大字下面时,我看到不少身残脚跛的人在有喷泉的地方艰难地走动着,院落内一些花朵其时正在盛开,但残疾人们都统一地穿戴着一色的病号服艰难地走在那里。我看到他们时那些花朵正被病号服遮蔽。于是,我站在医院的大门前不肯再往里走了。
我不该在泉水边继续看下去,这让我看到了病号服身后的白大褂。在医院里看到它们就像在槐树下看到姚莉和小狗,我只是惊讶于能看到姚医生。姚那时在白大褂里走向前面的病号服,他站在病号服和白大褂间朝喷泉望着,手里在比划着什么。他身边的白大褂也就开始了移动。他们一起翻开手里的东西,我记得那玩意和过去我的三个月住院发生过某种联系。现在我忆起那是病历本。我想姚是在带领他的学生在楼下做临床教学。因我在住院时曾见到过他站在几个白大褂间滔滔不绝地讲话。他那时就像一本医学书,那双智慧的眼神宛若书上各种精辟的医学案例分析。我就觉得他是白大褂中间的大教授了。我想到这里,年轻的白大褂们就朝我围过来,一些人开始用手敲我的胸脯,一些人用手电照我的眼睛,一些人则用听诊器在我的心里面移来移去。我觉得自己那时被人关注过度,快成另一个教授了,心里就咚咚直响。于是,就有听诊器开始向姚报告情况。我想姚是听说了我心脏有毛病后才建议我继续留院观察的。但我不知道姚主要是治我的何种病,可能是肋骨骨折,可能是脾脏渗血,但我更觉得他是在治我的心脏病,或者说心病。就我每次医院早查房时瞧他的眼神,他该是意识到我的某种尊敬。其实,连我都懂得过分的尊重就是虚伪的表演,我更愿意看到别人不尊重我的真实,也不愿在这种尊重的幌子里自我良好着。终于,姚开始受不了我的尊重了,建议我每次查房时无需起床向他弯腰,他说自己就是个医生,他有义务治好我的瘥疾,而无需我如此呵腰问好。我就继续呵腰点头。老爸那时则满脸堆笑地朝姚站成一道恭维的风景。老爸说多谢姚医生费心了。姚就从门那边移到另一些病号服身边去了。
我不该继续留意泉水边的姚,那只会让我想起面巾昔日在槐树边的话。我现在想起那些医生是地主的话时就会想到面巾,我就忍不住想为啥那声音要用面巾遮蔽起来呢。它是个男低音,但它的衣服和走路的姿势像女中音。我就想面巾会不会曾做过演员,或者是写过会表演的文章。但我没法肯定面巾的前世今生,我只能感觉出它是深受医生的坑害,因而希望我能为它出气。医生的确太坏了,这几乎是我和面巾达成进一步对话的共识基础。我想面巾某种程度上就是病人,它该是以病号服的形象出现而不是面巾。
但医生能坏到哪种地步,这是我没法确定的。我只是从面巾那里才回忆起过去我瘸腿的岁月。我过去那么害怕打针继而害怕医生,而这次我三个月的住院却让我对医生不再惧怕了,这些都是我注意到的潜变。我只是想起面巾时才会觉得医生坏,我想自己就不如多观察下姚医生,然后再去处置下我在医生问题上的看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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