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敧阳(1)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2402    发布时间:2026-06-14

越来越差了。

我在笔记本的破碎页面上写下这句话,重复写下。像这些天总爱下个不停的沥沥淅淅的细雨。

在三月份忽然来临的那个人出现在我关不住鸟鸣声的黑色窗口,我就隐约预料到这种腐败心情气候可能会困扰过我的四月。虽然还是挺过来一个星期,但我分明感到那些日日夜夜就像地面上的坑坑洼洼,将我像曝光的底片般搁放在光阴荒芜的碍眼歧途上,越陷越深。

昨天不是黑夜的三小时梦境里,我还梦见那个老喜欢在校园细密叶片下来回散步的光头男人,他额头上那道斜斜伤口还像太阳般将我惺忪睡眼刺烈到视线坍塌,无法复明。我知道这都不过是他的样子透过阳光留在我心中那道伤痕间的一次执拗转身。我不想沉浸在这种噩梦中,我对墙角边自己的阴影说,你是个魔鬼。

来这小镇上快三年了,我始终还是活在这样的梦里。像小镇桥头往西而去那条河流隽涌向人们生活源头那边的清癯模样,络绎不绝。人们不时会从桥头水藻繁华的地方冲破决堤,往这边我那矮小房间外的干净阳台方向漫足而来。那时天就亮了。

和那天天亮时的情景一样,我站在窗台边和一截烟头相互对抗凝视间看到倒影过桥头下河流上的那些孩子,正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赶。他们的学校修建在河流上游,在有鱼儿出没的地方,我曾经好几次和那些鱼儿般的孩子们,擦身而过。

今天我还得往那里赶。我不会去桥头那边路过河面走孩子们上学的路,我只是要到学校。每逢下午,我就会觉得像太阳初升,在名叫莆田中学的学校黄色大门外,会有一个穿学生服的温柔女人准时站在草场上,背对夕阳。她的影子让我回到上小学的九三年。我朝她走去,在学校院墙外铁栏杆前看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草原,从夕阳探照在她身上的那条明暗交界线上,徐徐展开。我看得十分认真,忘掉了眼前应该看到的一切。我眼中的女人逐渐被夕阳拉长,最后将唯一的光明从最后一株野草头上鲁莽抹去,不能确定那是女人的头发,还是黑夜里她弥漫在铁栏杆那边的冰凉背影。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无法翻越这些院墙,它的形状一次次将我站在阳台上远眺学校草场上女人的感觉层层斑驳。最后,这些感觉就只剩下白昼里小镇上空飘飞下的那些细雨,沥沥淅淅。

学校在这些时候,像一只灰色羽毛的小小鸟,总用它断掉风筝线的翅膀一次次吸引着我,让我莫名其妙地对着那个夕阳下的女人发呆,让我囚徒般往河岸上游的地方徒步前往。于是,孩子们出没过河面的细节成了我下午前往学校草场的唯一前奏。我猜想那些铁栏杆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窗栏,那样那个女人就会来到我的窗前。那样我也就不需要重复地往学校里赶。

 

直到三月份来临,当夕阳悄无声息地从河岸上游的地方消失而去时,那群孩子上学时也变得悄然无声起来。或许是雨滴声将一切湮没,可能是我的感觉被逐渐过滤到麻痹,我开始变得无所事事。在房间餐具萧条着我上午毫无生命力的整整五个钟头期间,我想过很多事情。

今年是我来到小镇的第三个年头,也是我来到这人世间的第三十个年头。我每天将自己包裹在不修边幅的长衣短袖里,天衣无缝地一路走来,从乡下布满谷子茬的弯曲田塍上到西部更深邃的异地他乡,只感觉一切来得不愠不火,毫无起色。我将房间内打扫一遍,看到被拖帕抚摸过的地方能自由返照出我光着臂膀的孱弱身影,踩在上面,像踩在烟灰里。我丢掉拖完一半的房间,来到窗台准备呼吸。

窗台边兀立出现的那个人,让我提前呼吸到紧张。

窗栏间她的整个身影和夕阳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我已经看到了她的模样。这个女人精致的面容让我联想到河岸上孩子们嬉笑声倒影在桥下的阵阵涟漪。因为惊愕她为何会出现在我被雨声浸润的窗前,所以我没主动和她招呼。这种静默从窗栏外她的视觉里探望进来,是我凌乱房间里那把拖帕上的揪揪瘢痕。我低下头去,雨水也飘打往窗户里侧。

你不说话?她朝我睃来。

你好!我将手靠在窗户上。那一刻,我的手指忽然变得异常纤细,像极了那些窗栏。

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女人的手,是她将手扶在栏杆上像探望囚犯似地朝里屋凝视。她的眼神有雨声的绵薄和窗台的冰凉,还有我无法参透的阳台风景。我忽然感到有种被电击的窒息感,就关上窗户,一个人抱头依在地板上。

拖帕上腥味拂面而来的时分,我脑海里那个光头男人的憔悴面容又开始出现在这边地面干净的回忆里。我和他面对面站着。

跟我回家!光头朝我挥舞着他的鸭嗓音。

我根本不屑回答他,连头也没摇。

光头伸出手来拉住我的小手。他拉起我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架营养不良的纸飞机。我准备朝他大吵大闹,你凭什么拉我回去?

就凭老子是你爹!他回头朝我恶狠狠地瞄了眼。

他的臂膀在他往前赶路的过程中开始逐渐被暴露,我看到两行新伤像被锄头开垦在泥壤上的十字路口,赫然醒目在那里。

你又和人打架了?我对他几乎是吼起来。

他用背影对准我吼叫的满口稚气摇摆着,那是他向来喜欢从母亲埋怨的眼神里光着膀子野狼般地摇摆着消散去岑山那边的习惯性动作。不过,这次他的摇摆幅度显得更大了些,让我怀疑这还是不是那个喜欢赌博的酒鬼。我又朝他吼了句,你放手,老子要回去了!

他总算是回过身来,然后我看到一张大地上久违的面容铁青着朝我靠近。接着是一声火辣辣的响动。

他抽我一耳光,然后又拉住我往前头走着。

那个阴沉沉的不知名的日子,乡亲们在麦地上对着干燥的乡下小路指指点点,像是在说些什么。知鸟轻快飞过的时候,光头拉住我笨拙地穿越过麦苗波浪般的海洋,让我感觉如经历一场惊涛骇浪。我的下半身全湮没在这些绿色背景里,只有被他牵制的手和毫无头绪的脑袋像稻草人般地矗立在庄稼地的表面,若隐若现。

乡亲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光头将我拉到家门前,然后松下手也不朝我回头望,径直地往内衣口袋掏钥匙。不过,我猜想钥匙被放在屋梁上了。那是我的习惯。那能证明以前那些日子我和母亲挂着背篼往公路那边菜畦地劳作而去的生活。母亲经常在庄稼地里忿忿不平地对着那些还没破土而出的种子说。

就等那个家伙回来进不了门!

这句话伴随着动画片里那架大风车旋转的乐曲一路鼓舞着我,像那些地里潜伏的种子,往上一寸寸地长高。尽管起初我还匍匐在母亲布满补丁的劳动服上,看到她一头雾水和汗水交裹着的劳动笑容布满贫瘠的大地,她的喘息声也开始变得云雾般明显起来,那时我会不停在襁褓里挣扎。我哭过,发出鸟一般的兽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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