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悬而未决的期待,那种满心牵挂的忐忑,那种字字珍重的赤诚,是快餐时代的年轻人,永远无法体会的纯粹与浪漫。
一百多封书信,整整一年多的朝夕相伴。
我们素未谋面,不知彼此容貌,不问彼此家境,不谈世俗门第,不虑未来贫富。
我们只谈诗歌,谈文字,谈心事,谈理想,谈故土风月,谈异乡烟火,谈心底无人知晓的憧憬与遗憾。
她会在信里细细描摹上海的月光,描摹军校的梧桐,描摹打字室窗外的云,描摹大都市繁华背后的孤独与迷茫。她会告诉我她的日常,她的欢喜,她的小小烦恼,她对文字的热爱,对纯粹真情的渴望。
她会攒着满心的温柔与热烈,把少女所有的羞涩、憧憬、真诚与勇敢,一字一句,折进薄薄的信封,跨越三千里山河,送到我清贫的乡野生活里。
我会在信里写鄂东南的秋山、春水、夏蝉、冬雪,写农耕劳作的日常,写老屋炊烟的温柔,写我伏案写字的孤勇,写我被困故土的无奈,写我不甘平庸的少年心事。
两个隔着山海、境遇迥异、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就这样靠着一纸笔墨,完成了灵魂的相拥,完成了精神的救赎。
现在回头去看,那时候的我们,干净得不染一尘烟火。
是这辈子再也复刻不了的纯粹。
我是困在乡土泥潭里的少年,家境清贫,无权无势,被孝道、故土、贫穷牢牢捆绑,自卑深入骨髓。我热爱文字,心怀远方,却寸步难行,只能在方寸乡野里,独自挣扎,独自坚守。
而她,是见过繁华、独立通透的姑娘。她本该拥有都市的安稳、体面的人生、顺遂的未来,本该被温柔呵护,被岁月偏爱。可她偏偏不慕浮华,不贪名利,偏偏偏爱我山野文字里的真诚,偏爱我笨拙赤诚的少年心性。
她的爱,坦荡、热烈、毫无保留、义无反顾。
她曾在信里无数次告诉我,她不在乎山海相隔,不在乎城乡差距,不在乎家境悬殊,不在乎我一无所有。
她说,只要你一句话,我便跨越山海,奔赴你的山野,陪你三餐四季,不问苦乐,不问贫富,不问未来。
一句承诺,滚烫了我整个青春。
那是我贫瘠、灰暗、自卑的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底气。
时至今日,三十年过去,我走过半生风雨,见过世间百态,阅尽人情冷暖,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人,能像当年的她一样,不计得失、不问前程、纯粹热烈、毫无保留地爱着一无所有的我。
可就是这样一份世间难得的深情,被我亲手辜负,亲手推开,亲手断送。
这是我半生最大的过错,也是我终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二、山河阻隔:懦弱是底色,遗憾是终局
无数个深夜复盘过往,我从不怪命运无常,不怪时代无情,不怪世事弄人。
所有的错过,所有的别离,所有的遗憾,归根结底,只怪我自己。
怪我年少懦弱,怪我自卑怯懦,怪我瞻前顾后,怪我在最该勇敢奔赴爱情的年纪,选择了退缩与逃避。
我给了她文字里最滚烫、最深情的偏爱,给了她笔墨间一生一世的承诺,给了她灵魂深处的惺惺相惜。
可我,从未给过她现实里半分勇敢的奔赴。
现在的人谈起爱情,轰轰烈烈,随心所欲,为爱可以奔赴千里,可以抛开家人,可以舍弃责任,可以不顾一切。可在九十年代的乡土,在根深蒂固的传统伦理里,在贫穷窘迫的现实困境里,从来没有那么多随心所欲。
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生于乡土,长于乡土,父母一生躬耕田地,辛劳半生,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寄托、所有的晚年安稳,全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孝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准则,是我从小被灌输的底线,是我无法挣脱的枷锁。
我无数次在深夜纠结、挣扎、内耗。
我贪恋她的温柔,珍惜她的深情,渴望与她相守一生。我无数次畅想未来,畅想她奔赴山野而来,与我相守老屋,笔墨相伴,岁岁年年。
可现实的鸿沟,始终横在我们之间,让我寸步难行。
我看着年迈父母满头的白发,看着他们常年劳作的佝偻背影,看着清贫破败的老屋,看着城乡之间天差地别的生活境遇,心底的自卑与惶恐,一次次压垮我的勇气。
我怕。
我怕我一无所有,给不了她半分安稳。
我怕山野清贫的生活,委屈了见过繁华的她。
我怕世俗的流言蜚语,伤害了纯粹善良的她。
我怕我抛不下故土双亲,最终耽误她的一生。
我怕爱情抵不过柴米油盐,深情熬不过清贫岁月。
我把所有的胆怯、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退缩,都包装成了孝顺、责任、身不由己。
我一次次以家境贫寒、父母年迈、故土难离为借口,回避她的奔赴,拖延我们的未来,辜负她的真心。
那时的我总天真以为,来日方长,岁月可期,等我功成名就,等我生活安稳,等我能给她一个体面的未来,再好好奔赴、好好相守。
可人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来日方长,抵不过世事无常。
我们曾在信里悄悄约定,待岁月安稳,便跨越山海相见,相守余生,不负初心,不负笔墨深情。
那个约定,是我们二人心底最温柔的期许,是支撑我们熬过无数相思日夜的执念。
可命运的风雨,来得猝不及防。
一九九八年,命运的巨浪,狠狠打碎了我们所有的温柔期许。
她的川西老家突发变故,父母意外重伤,卧病在床,无人照料。
她是家中独女,是父母唯一的依靠。
一边是生养自己、重病垂危的至亲,一边是隔山跨海、笔墨相知的爱人。
自古忠孝难两全,情爱难抵骨肉恩。
她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彼时的她,刚刚褪去所有顾虑,下定决心,要舍弃上海的工作、都市的繁华,奔赴鄂东南山野,奔赴我的身边。她满心欢喜,满心期待,以为熬过山海相隔,就能迎来岁岁相守。
可一场家庭变故,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勇敢与憧憬。
她必须立刻辞去工作,告别上海,奔赴川西故土,留守双亲床前,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而我,依旧被困在鄂东南的乡土之中。
身为独子,父母年迈,故土无人侍奉,我同样身无退路。
那一刻,我们终于看清了命运的真相。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第三者的挑拨,没有误会的隔阂,没有世俗长辈的棒打鸳鸯,没有狗血的爱恨纠葛。
毁掉我们所有深情的,是两代人的责任,是独生子女的宿命,是亲情与爱情无法兼容的人间两难,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无能为力的身不由己。
没有对错,没有亏欠彼此,只有无尽的无奈,无尽的遗憾,无尽的意难平。
我永远记得收到她最后一封来信的那个黄昏。
信纸被泪水浸透,字迹凌乱模糊,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她克制着所有的崩溃与不舍,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身不由己的痛苦。她没有怨我,没有怪我,没有半句指责,只是温柔地告别,只是遗憾我们终究败给了宿命。
我握着那封信,双手剧烈颤抖,视线被泪水模糊,整整一个黄昏,一个深夜,提笔无数次,手抖得写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纸笺上的泪痕,层层叠叠,比墨迹更深,比山海更沉。
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一次,我们真的要散了。
我亲手推开了那个毫无保留爱我的姑娘,推开了我青春里唯一的光,推开了我此生最纯粹、最珍贵的一段深情。
那一封诀别信寄出之后,山海静默,岁月无声。
我们从此,断了所有音讯,断了所有牵挂,断了所有念想。
山水不相逢,天涯各一方。
那一年,我们二十余岁,正值青春最好的年华,却亲手终结了此生最干净的爱恋。
此后三十年,我们默契地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各自负重前行。
她留守川西故土,日夜侍奉双亲,收起所有的热烈与温柔,封闭心扉,孑然度日,余生再未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再未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
我留守鄂东南故土,娶妻生女,养家糊口,深耕笔墨,坚守文学初心,一步步从乡村无名青年,走到如今落笔成书、小有薄名。
我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安稳圆满的人生,有家庭,有事业,有烟火日常,有岁月安稳。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底,永远空着一块位置,永远锁着一段尘封的过往,永远压着一份无法消解的亏欠。
我安稳的烟火人生底下,是三十年不曾停歇的愧疚与执念。
无数个寂静深夜,我会翻出那只旧木盒,翻看泛黄的信笺,重温年少的心动与别离的悲痛。
无数次我对着月色自问:
如果当年的我,勇敢一点,无畏一点,抛开世俗顾虑,挣脱孝道枷锁,奔赴她的身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敢舍弃故土安稳,敢跨越山海奔赴川西,敢陪她扛起家庭重担,我们是不是就能不负韶华,不负深情,相守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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