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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业广传》 之 第六章 帆影里的长路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签约作家 佘思良    阅读次数:9830    发布时间:2026-10-30

杨五叔的那艘名为“飞燕号”的乌篷船,已经显得颇为老旧,船身被赤水河的河水长期浸泡,木质船板早已变得乌黑发亮,尽管如此,杨五叔却将它擦拭得如同镜面一般锃亮。梁业广背着那个用蓝布精心包裹的包袱,静静地站在船头,目光随着泸州城那些错落有致的吊脚楼逐渐远去,黄葛树的婆娑影子在视线中慢慢缩小,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回响起金溪生昨晚语重心长的话语:“等你到了广州,见识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可千万别忘了,咱们赤水河的水,那可是比珠江的水还要甘甜许多。”

“你在那儿发什么愣呢?快上来坐下吧。”杨五叔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他正蹲在那里,手法娴熟地摇动着船橹,头上缠着一块青布帕子,露出的鬓角处已悄然爬上了岁月的痕迹,银白色的霜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作为合江到泸州这段水域上的老船工,杨五叔不仅经验丰富,更是备受信赖。金溪生正是看中了他的可靠,才特地托付他照顾梁业广,对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是我家一个远房侄子,要送去广州学做生意。”

梁业广依言走到船尾,紧挨着杨五叔坐下。赤水河上湿润的风带着淡淡的水汽,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小船在河面上平稳前行,船橹划水的声音“欸乃”作响,仿佛在低吟着一首古老而悠扬的曲调。梁业广从怀中掏出那个已经有些干硬的窝头,正准备啃上几口,却见杨五叔从船舱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腊肉稀饭:“金先生可是特意交代过的,让你在路上一定要吃好点,别亏待了自己。”

那碗稀饭的浓郁香气与河水的淡淡腥味交织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梁业广的思绪不禁飘回了酒坊里那间狭小的通铺,想起了总是抢他碗里咸菜的王大奎,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他低声问道:“五叔,您为什么会愿意帮我们呢?”他心里明白,杨五叔是个聪明人,未必会轻信“学做生意”这样简单的说辞。

杨五叔手中的船橹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帆影,仿佛陷入了回忆:“那还是在民国六年的时候,我曾经搭载过一位教书先生,他也是要去广州的。那位先生告诉我,这世道很快就要变了,而改变这一切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身上。”他顿了顿,又往梁业广的碗里添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接着说道,“我虽然不懂什么革命的大道理,但我知道一点,那就是谁能让那些纤夫不再遭受鞭子的毒打,让船工们每顿都能吃上饱饭、吃上肉,我就愿意帮谁。”

梁业广将那块腊肉缓缓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肉香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沉甸甸的情感。他的思绪再次被拉回到那个令人心酸的日子,老张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时,杨五叔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拼尽全力地捞了整整半宿,最终却只捞上来一只破旧的草鞋,他蹲在岸边,无声地哭了许久。那一刻,梁业广深刻地体会到,原来这世上的明白人,并不一定非得识文断字、满腹经纶,而是那些能够将别人的苦难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并愿意为之付出实际行动的人。

当船行至合江地段时,又有几个挑着盐担的脚夫上了船。他们赤裸着上身,肩上的扁担被沉重的盐包压得咯吱作响。其中一个年轻的后生认出了梁业广,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梁大哥,你之前不是一直在酒坊里当学徒吗?怎么现在突然要出门远行了呢?”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去广州学本事。”梁业广脸上洋溢着笑容,爽朗地回答道,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窝头,塞到后生手里,“等学成归来,我一定给你们酿出最香醇的好酒。”

后生接过窝头,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顿时满嘴都是窝头的碎渣:“那敢情好!咱们合江的盐巴,要是能顺着赤水河一路南下,卖到广州去就好了,这样咱们就不用总是被那些黑心的盐商坑害了。”

梁业广听罢,心里不禁一动。他脑海中浮现出金溪生曾经讲述的“工农联合”的理念,这些每天挑着盐巴辛苦劳作的脚夫,和酒坊里辛勤学徒的年轻人、码头上一声声吆喝着拉纤的纤夫,不都是同一类人吗?他们虽然饱受盘剥,遭受欺压,但骨子里却都藏着一种不屈不挠、不服输的坚韧劲头。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铅笔,认真地写下:“合江盐工,约三百人,长期受盐商压榨,具有强烈的反抗意识,可考虑联络。”——这是金溪生教给他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时刻记挂着穷苦百姓的艰辛。

船行至赤水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水面骤然变得宽阔起来,浪涛也愈发汹涌急促。经验丰富的杨五叔将手中的橹交给了副手,转身钻进船舱,翻找出一件旧蓑衣:“咱们过了这道险峻的坎儿,前方就是泸州港了,到时候换乘大船直奔广州。记住,到了广州的‘明德堂’,一定要提‘泸州来的酒引子’,这是咱们之间的暗号,千万别弄错了。”

梁业广接过杨五叔递来的蓑衣,粗麻的料子磨得他手心有些发痒。他静静地站在船头,凝视着脚下浑浊翻滚的江水,心中突然有所感悟:这趟前往广州的路途,不正像眼前这条河流一样吗?从狭窄到宽广,从平缓到湍急,但无论经历多少曲折,终究是滚滚向前,奔流不息的。那些隐藏在账本里的血泪辛酸,那些深深烙印在骨头上的疼痛记忆,都将随着这奔腾的江水,流向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在泸州港顺利换乘了前往广州的大轮船后,梁业广站在甲板上,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船只,烟囱里冒出的浓重黑烟几乎将天空都染成了灰暗的颜色。同船的乘客形形色色,有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学生,有头戴礼帽、气度不凡的商人,他们交谈的话语南腔北调,各具特色。梁业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将那些从未听过的时髦词汇默默记在心里:“民主”“科学”“工农专政”……

这时,一个身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注意到了他,见梁业广总是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便主动凑过来搭话,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同志,你这是要前往广州吗?”

梁业广心里陡然一紧,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没有立刻接话。

年轻人见状,不禁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质党徽,在梁业广眼前轻轻晃了晃:“别紧张,我是要去广州农民讲习所的,你呢?”

梁业广的心跳得像打鼓一般急促,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赶紧从怀里摸出金溪生郑重交给他的那封介绍信,信封上赫然盖着川南特委鲜红的大印。年轻人接过信,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即紧紧握住梁业广的手,热情地说道:“原来是川南来的同志!我叫罗大成,来自湖南醴陵,也是要去讲习所学习的。”

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他们连接。梁业广的手上还带着川南特有的酒气,而罗大成的手则沾染着湖南稻花的清香。在这一瞬间,梁业广突然觉得,这漫漫长路似乎不再那么孤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罗大成开始给他讲述农民讲习所的种种情况,言语中充满了敬仰和期待。他说那里的先生们都是“有大本事的”,尤其是那位毛先生,讲起“农民问题”来,能把深奥的道理讲得像田里的稻子一样,鲜活又实在。“毛先生常说,中国的根在农村,只要农民们觉醒了,这世道就能彻底翻个个儿。”

梁业广听得入了迷,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阅得有些泛黄的《共产党宣言》,有些不安地问道:“我只读过这个,是不是太浅了?”

“不浅,”罗大成一边翻着书页,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但得结合实际。你看咱赤水河两岸的农民,长期受地主的压迫,和湖南的佃农一样,苦是一样的苦,只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得因地制宜。”

船行得飞快,两岸的风景也在不断变换,吊脚楼渐渐被骑楼所取代,青石板路也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梁业广趴在船栏杆上,贪婪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码头上扛着沉重货物的工人,路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的小贩,学堂里认真念书的孩子……原来这世界,真的比赤水河宽广得多,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到达广州的那天,正赶上雨季,细密的雨丝如同牛毛一般,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梁业广按照地址找到了“明德堂”药铺,柜台后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打量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地问道:“买啥药?”

“来寻‘泸州来的酒引子’。”梁业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老先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算盘,微笑着说道:“里头请。”

穿过药铺的后门,是一个宁静的小院子,院中种着一棵盛开的白兰树,香气沁人心脾。几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正在忙碌地收拾行李,见了他,都热情地笑着打招呼。罗大成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他,兴奋地说道:“可算到了!明天就开课,毛先生要来讲第一课!”

梁业广站在院子里,雨丝轻轻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摸了摸怀里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赤水河的纤夫、合江的盐工、酒坊的学徒……这些名字,此刻都在他的心里活了过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学的,不只是书上的字句,更是如何将这些名字、这些苦难,变成能让世道变样的力量。就像酿酒,不仅需要优质的原料,还得有精湛的技艺,才能酿出能醉醒世人的好酒。

白兰花开得正盛,香气与雨气交织在一起,深深钻入肺腑。梁业广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赤水河的酒糟香,闻到了合江盐巴的咸味,闻到了那些还在苦水里泡着的期盼。

他笑了,心中充满了坚定和希望,跟着罗大成往屋里走去。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走对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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