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的秋天,当二里场的柚子逐渐染上金黄的色彩,梁业广肩上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步履坚定地跟随父亲的货船一路驶向泸州。他没有选择前往王秀才口中那庄严的科举考场,而是怀揣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三年前的招生告示,站在了川南师范学校的门前。
那校门呈现出典型的西洋风格,红砖砌成的墙体上,爬山虎密密麻麻地攀爬着,仿佛给这座建筑披上了一层绿色的外衣。门口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川南师范学校”六个大字苍劲有力,透露出一种庄重而深厚的文化底蕴。穿着整齐学生装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有的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有的则是干净利落的平头,显得精神抖擞。他们口中不时提及的“德先生”“赛先生”,对于梁业广来说,这些词汇既新鲜又陌生,让他感到既好奇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在梁业广站在门口踌躇不前时,一个身着蓝布长衫的年轻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洋溢着友善的笑容,说话的语调与五通场的人们截然不同,隐约带着一丝湖广地区的口音。
“同学,你是来报名的吗?”年轻人温和地问道。
“是的。”梁业广连忙点头回应,同时不自觉地把手中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似乎想要掩饰些什么。他略显紧张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梁业广,是从合江那边过来的。”
“合江?那可真是个好地方,赤水河的尽头,风景秀丽。”年轻人的眼睛顿时一亮,流露出对合江的赞赏之情,“我叫李求实,是这所学校的一名教员。既然你今天是来报名的,那就跟我来吧,正好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可得抓紧时间了。”
说着,李求实便热情地引领着梁业广朝校内走去。
跟着李求实缓缓地走进校园,梁业广的眼球仿佛不够用了,四处张望,目不暇接。宽阔的操场上,一群群学生们正激烈地打着篮球,阵阵呐喊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掀翻;透过一扇扇教室的窗户,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清脆悦耳,仔细一听,并不是传统的《论语》,而是对“人之初,性本善”这一古老命题的新颖解读,充满了时代的气息;而在实验室的窗户里,隐约还能看见各种玻璃器皿在灯光下反射出的耀眼的光芒,闪烁着科学的智慧。
“看,那间教室正在上物理课,讲的是声光电的原理,”李求实边走边指着一间教室,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而那边那间则是化学课,学生们正在学习如何将水通过化学反应分解成氢气和氧气。”
梁业广听得目瞪口呆,不禁咋舌。在他的家乡二里场,水向来只是用来喝、用来行船的,哪里曾想过这普普通通的水竟然还能变成什么“气”?这简直像是变魔术一般神奇。
来到报名处,那位先生仔细地看了他写的文章,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梁业广都一一作答。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肯定地说:“字写得不错,见识也还行,你被录取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下月初就开学。”
走出校门,梁业广仍感觉有些晕乎乎的,仿佛置身于一个全新的世界。李求实一直送他到码头,临别时,塞给他一本《新青年》,语重心长地说:“回去好好看看这个,对你将来会有好处的。”
船缓缓开动的时候,梁守义蹲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微皱:“业广啊,这洋学堂真的能读出名堂来吗?”
“能!”梁业广坚定地回答,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新青年》,虽然纸页有些粗糙,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先生说,在这里不仅能学到知识,还能读出救国的名堂。”
梁守义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你哥俩一个跑船,一个做木匠,都安安分分的,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可你偏要折腾这些新玩意儿,唉……真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啊……”
船顺着赤水河的急流而下,河水在船尾划出两道清晰而耀眼的白色痕迹,仿佛在诉说着河流的激情与力量。梁业广坐在船舱内,手中轻轻翻开那本泛黄的《新青年》,书中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炽热的火焰,烧得他内心深处阵阵发烫。“青年如初春,如朝日”,陈独秀的这句话如同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他那浑浑噩噩、毫无目标的过去,激起他心中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渴望。
开学的第一天,梁业广特意换上了新做的学生装,蓝色的布褂子整洁挺拔,黑色的布鞋干净利落,他站在学校操场的中央,聆听着校长慷慨激昂地讲述“教育救国”的理念。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仿佛给他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他觉得自己就像那颗埋在土里已久的南瓜籽,终于迎来了破土而出的时刻,即将迎接新生。
在学业上,梁业广的表现一直非常出色,尤其是国文和算术这两门功课,他总能轻松地摘得桂冠。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更喜欢听李求实老师的课,李老师讲的社会进化论、劳工神圣以及俄国的十月革命等内容,总是让他听得如痴如醉。每次下课铃声响起,他总是第一个围到李求实身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各种新知识,渴望用这些知识来充实自己,改变命运。
“又勤,你觉得,咱们国家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一次课后,李求实坐在操场边那棵苍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目光深邃地望着梁业广,问道。梁业广的学名“又勤”在学校里早已成为大家对他的亲切称呼。
“出在……太穷了吧?”梁业广微微皱起眉头,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就像我们五通场的乡亲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到头来却还是填不饱肚子,生活困苦不堪。”
“不光是穷,”李求实轻轻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缓缓画着,语气沉重地说道,“根本问题在于制度已经腐朽不堪。地主阶级无情地压迫农民,洋人肆意欺负我们,而朝廷却只顾着自己享乐,不顾百姓的死活。这样下去,我们的国家早晚要走向灭亡。”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梁业广的心头,让他对国家的命运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业广的心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赤水河边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乞丐,他们无助的眼神和瘦弱的身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又想起货船上那些被洋人肆意打骂的纤夫,他们的呻吟和泪水仿佛就在耳边回响。还有每次爹交完苛捐杂税后,那声无奈的叹息,像一把尖刀刺痛了他的心。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不断晃动,仿佛一盏走马灯,循环往复,让他无法安宁。
“那…… 办?” 声音有些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要革命。” 求实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眼神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像俄国那样,推翻旧制度,让老百姓真正当家做主,过上好日子。”
“革命?” 业广喃喃道,这两个字像一声惊雷,在他心里炸响,震得他心神不宁。革命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既感到激动,又感到恐惧。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窗外的月光洒进屋内,和二里场的月光一样明亮,可照在他身上,感觉却截然不同。他想起王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君君臣臣”,那副迂腐的模样让他感到厌恶;又想起爹常说的“安安分分过日子”,那句话如今听起来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再想起李求实说的“革命”,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打架,一个叫他安于现状,一个催他奋起反抗。
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索性爬了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李求实借给他的那本《共产党宣言》。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他一字一句地读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的激情和希望。
这一晚,梁业广深深地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想着考秀才、安于现状的五通场少年了。赤水河的水,载着他来到了泸州,而新的思想,正载着他,驶向一个更加广阔、充满无限可能的天地。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革命的坚定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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