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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花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望谟李远    阅读次数:7922    发布时间:2026-10-17

——母亲的记忆


一

在云南省东部——十八连山地区,一条淡黄色的大河,从西北部山里流出,在黄泥河镇附近盘旋,稍后,向东南流去。在亿万年的冲积下,形成一个小平原,而周围,一样是苍莽的大山。如果你在群山起伏的山谷中穿行,看着东方的太阳慢慢升起,漫山洁白·淡紫·火红的花朵摇曳在亚热带的熏风中,奔放而妖冶,一股微甜苦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这就是充满诱惑却饱含毒汁的罂粟花。

 

现在正是收获罂粟的季节,1945年秋天的一个正午,姨妈把做好的饭菜装进一个竹蓝里,让我给零工送饭去。

姨妈家在黄泥河镇算是中等富裕家庭。原来也不算富,从姨妈嫁过来后,凭她精打细算,日子慢慢好起来。农忙时耕种,农闲时贩运私货,渐渐地家境有了起色,从租地到置地,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也就有了好几十亩。姨妈把家里五间房屋辟作马店,供来来往往的客商住宿。如果不是遇着解放,肯定会富甲一方。姨妈看到种置罂粟来钱快,又到山里租了一块地,雇人帮忙。姨爹微胖,圆脸,老实而勤快,不喜欢酗酒,经常用一枝长烟杆抽自家种的旱烟。每逢转转场的天,姨爹用马驮日用杂货到乡场卖,甚至卖大烟(罂粟的成品,人吸食后易上瘾,精神恍忽,进而产生幻觉,以为要什么宝物都有,就像“芝麻开门”一样)。

我到姨妈家那年,好像才七岁多一点。我每天打扫马店,生火做饭,给客人端茶送水,能做的都做。我提起盛饭的竹蓝,起身出门。转过街口,卖糕粑的张大妈叫住了我:“小凤,你要去哪?”

“我去地里送饭哎”,我答道。说完我就往山里去。

其实也不太远,大概三里路样子,爬过一座小山就到了。七八个肩背竹筒,手握小弯刀的汉子正在割罂粟,老远见我来,就喊:“小凤,有什么好吃的啊?”

“吃回锅肉”,我把蓝子放下,他们已经围拢来,就蹬在地里吃开了。因为是割罂粟季节,姨妈都会尽量多做些荤菜,当然也希望他们认真工作,尽力割干净的意思。工人必须头天在每一株罂粟花的兜兜上用弯刀割开一道口子,让它淌出白色的汁水,第二日就变得黝黑而柔软,就可以收割了。割下罂粟,顺手装进竹筒,然后再继续。

吃过午饭,工人们散开,有的去找水喝,有的坐在草丛中,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把母指和食指伸进去,慢慢淘出一小撮金黄色的的烟丝,用一小张草纸裹进去,不断地翻滚,直至最后的三角裹完,才用舌条添一下,然后划一根洋火点燃,再猛吸一口,缓慢的吐出烟雾。

我站在罂粟地里,凝望着满山遍野的罂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吸食它。罂粟开花的时候十分美丽,甚至有些妖艳。现在花期已过,部分尚未落掉的花朵,干瘪而丑陋,在秋风中轻摇。

一个汉子突然问我:“小凤,你姨妈给你零花钱吗?”

我望着他,然后摇摇头,甚至有些奇怪他这么说。自从爹妈过世后,我就仿佛忘了什么是零花钱。

“拿着”,他把一团罂粟递到我手里,“拿去卖掉,买东西吃。不要告诉你姨妈”。

回去的路上,我很兴奋,心里好似装着一笔财富。我知道镇上就有几家商铺收罂粟,卖掉就能买许多零食。边走边想,又感觉这样做不妥,太对不起姨妈了,而且我更不愿学坏。

我再次见到姨妈的时候,內心惶恐,似乎做错了什么事。姨妈正在推豆腐,见我回来赶忙叫我去洗碗。我把罂粟交给她,说我自己刬的。姨妈怔怔的看了我一眼。

 

二

姨妈结婚好多年后才有了一个儿子,叫宝弟,我来两年后才出生的,这时不到一岁,还不会走路。他长得挺可爱,全家人都宠着。得闲的时候,姨妈经常让我背着表弟上街玩。卖甜糕粑的张大妈有一个女儿,和我同岁,我们很要好,常在一起玩。那天,我带着宝弟,不知不觉走到张大妈家。大妈正在磨米,双手使劲地推着一根木柱绕着磨盘转,时不时添上一瓢经过冷水泡过的大米。见她女儿没放学,我想走。大妈一边推磨一边问我:

“小凤,你没有上学啊?”

“在龙潭老家读过一天,我爹妈死后就没读书了。”

“真是苦命的娃唉!”大妈摇头叹息道。

回到姨妈家,姨妈把表弟抱过去,搂在怀中,使劲亲了下,说:

“宝弟乖乖,快快长大。你去读书,表姐在家做饭给你吃。”

我心里一酸,眼泪几乎湧出,顶撞姨妈几句:

“是啊,我没爹没妈,才不得读书。要是我爹妈在,我不会这么命苦!”

姨妈瞪我一眼,说:“耶你这小妮子,开始学会顶嘴了。女娃家读书有什么用!”

那一夜,在床上我辗转难眠,想起爹妈,竟在被子里嘤嘤哭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四周静悄悄的,我轻轻地走出姨妈家,朝龙潭村方向奔去。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我就想尽快见到爹妈,尽管我知道他们已经埋在黄土里!

龙潭村距离黄泥河镇四十几里路,座落在一片群山之中,以村里一口龙潭丼而得名。井内不知什么时候起冒出一股水桶般的清泉水,冰冷而甘甜,全村世代饮用,并引之灌溉农田。相传远古时候,寨老们聚于此地作法事,祈求上苍赐福大众;忽见井中有一巨龙喷薄而出,直贯云宵,众皆愕然,于是,齐齐纳拜。从此后便称之为“龙潭”。

我出生在龙潭这样一个小村庄,全村不过二百多户人家。七岁以前,我的童年是幸福而快乐的,家中小院时常充满我的欢笑声。门前有株大梨树,枝叶茂盛,秋天里挂满了淡黄色的梨子,让人垂涎欲滴。月亮出来的晚上,我会在院子里缠着姑奶讲故事。我听母亲说过,姑奶年轻时候可漂亮啦,是村里的一朵花。可惜,父母包办的婚姻毁了她的幸福。婚礼的当天晚上,她从夫家逃了回来,从此不再嫁人。我原先还有一个叫“小龙”的弟弟,一岁上生病去世。我爹黄顶祯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知道做农活及操持家务。我妈则不同,她很有头脑,精于计算,这点和姨妈有些相似。然而,她太善良了,被亲妹妹骗了都不知道。我妈在娘家威舍小树葛村的时候,老的过世早,俩姊妹相依为命,她担心妹妹孤单,不肯先成家,直到妹妹嫁到黄泥河后,她才嫁到龙潭。她和妹妹虽说是农家女,却极有经济头脑,农闲时姐妹相伴到昆明做生意。从乡下收购大烟拿到昆明,然后把日用商品带回来到各乡场售卖。一来一往循环,皆有利可获。在有了一定积蓄后,她和我爹商量,再做两年后全家搬到黄泥河发展,在黄泥河买房买地。姐妹团聚,做生意也方便。

可是,不幸来得这样快,猝不及防,犹似梦中。

这天是我上学读书的第一天,也是我人生唯一读书的一天,我记得十分清楚。早上,我穿着新衣,背着姑奶用土布缝制的小书包,高高兴兴走出家门。姑奶把两个煮熟的红鸡蛋放到我手里,一再嘱咐我要听先生的话,专心读书!我妈去昆明还没回来,只有我爹一直送我至学堂门口——

放学回家后,姑奶急着问我先生今天讲那样,我说:”先生讲的是1——2——3——4——5,上山打老虎。”姑奶和我爹都笑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起床,我正准备去上学,我爹叫住了我:“小凤,今天不要去读书了,你妈生病——你姨妈请人昨晚抬回来的”。

我把书包放下,直奔爹妈的房间。推开房门,见我妈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已经奄奄一息,洁白的水洗布蚊帐掀开了一只角。姨妈和姑奶坐在床边。我喊了一声:“妈!”

母亲没有答应。屋里静的出奇,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姨妈说:“小凤,你妈睡着了,不要吵她。”

我爹进屋对姨妈说:“请医生家里现在没有钱,你姐跟我说过她做生意赚的钱都交你保管。”

姨妈说:“姐夫,我回黄泥河去,把钱拿来给姐医病。”

“吃了早饭再走吧”我爹说。

“不吃了,我想早点回去”,说完姨妈就走了。

姨妈走后,母亲的病还是不见好转。傍晚时分,母亲终就还是走了。在我的记忆中,我没有哭泣,也没有伤悲,只感觉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年我刚满七岁,仅仅读了一天书,而命运也从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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