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要写一部创作谈,而不是再写一部小说
一个写了上百万字小说和诗歌的作家,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写一部关于“怎么写”的书?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阆山夜语》最值得追问的入口。浪子文清不是学院里的文学教授,不需要靠理论著作完成考核。他的创作谈也不是出版社策划的作家访谈录,没有人要求他系统地解释自己的创作。37万字的篇幅,五卷二十六章的结构,从诗歌到散文到长篇小说的技法拆解——这部书的体量本身就是一种声明:作者认为,关于“怎么写”这件事,值得认真说一次。
而这个声明的深层动机,恰恰藏在全书最不起眼的地方。浪子文清在“写作心态与长期耐力”一章中写到了长篇写作的孤独——“深夜伏案,素材打捞,人物复盘”。这些描述很容易被误读为一种泛泛的创作艰辛叙事,但放在浪子文清的具体语境中,它们指向一个更具体的事实:他的写作长期处于一种“无回应”的状态。
这种“无回应”不是指没有读者。浪子文清的作品确实在多家平台连载并获得了关注,散文《我的老屋,我的故乡》甚至入选了全国初中语文题库。但“关注”和“回应”是两回事。关注是流量层面的注视,回应是精神层面的对话。一个以半生漂泊和归乡经验为唯一素材的写作者,他真正需要的不是读者的“好看”评价,而是有人能理解他在那些白描、留白和遗憾叙事背后到底在做什么。
创作谈因此成为一个必然的选择。当作品本身无法完成自我解释时,作者只好站出来,用自己的声音说清楚:我为什么这样写,我为什么不那样写。
二、创作谈作为一种方法的困境与可能
《阆山夜语》采取了一种值得注意的写法:它不是按照时间线追述创作历程的“回忆录式创作谈”,也不是按照理论框架组织的“体系式创作谈”,而是以“阆山草庐夜话”为场景线索,让每一章像一次独立的灯下独白。
这种写法有其风险。每一章“可独立阅读”的设定,意味着章节之间不需要严密的逻辑推演,读者可以随时从任意一章进入。这种开放性对于阅读友好,但对于需要建构完整创作观念体系的文本而言,可能造成主题的重复和论述的松散。比如在卷二“诗歌创作技法”和卷四“长篇小说创作技法”之间,关于“克制留白”的论述必然存在大量重叠——因为这本就是同一套美学观念在不同文体中的投射。
但浪子文清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将这种“重叠”转化为了方法本身。他在创作谈中反复强调,诗歌、散文、小说三种文体“互相滋养”——意象体系是共享的,遗憾美学是贯穿的,白描原则是不分文体的。卷五中“三种文体之间如何互相滋养”的问答,实际上是把前三卷的技法论述做了一次总结:不是三种文体有三种写法,而是一种写作伦理在三种文体中的不同落地方式。
这让人想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一个作家跨越三种文体写作时,真正跨越的究竟是什么?浪子文清给出的答案指向了语言本身。他在“语言底色”一章中谈到了书法审美对文字的影响——行草的气韵如何作用于行文的节奏、断句和气息。这个看似技术性的观察,其实触及了浪子文清写作的一个核心特质:他的文字是有“呼吸”的。这种呼吸不来自修辞的密度,而来自句子的长短错落和气息的自然起伏。
《故土三部曲》中“风终于绕回垄沟的方向/裹着晨露的湿,沾着青苗的香”这样的句子,从纯粹的修辞角度看并无惊人之处,但它之所以不显得平庸,恰恰是因为它的呼吸是真实的——这个句子“喘”得像一个走在田埂上的人,而不是一个站在讲台上朗诵的人。
三、“抢救正在消失的乡土”: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命题
《阆山夜语》第一章中有一个核心表述:“为什么我的写作,本质是‘抢救正在消失的乡土’”。这个表述真诚且紧迫,但它也需要被认真审视。
首先需要追问的是:什么叫“消失”?浪子文清笔下的乡土,其“消失”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物理空间的消失——村落空心化、良田废弃、老屋坍塌。第二个层面是生活方式和人伦秩序的消失——采茶戏无人再唱,宗族伦理被市场逻辑替代,“代管撂荒田地、调解邻里纠纷、照看留守老幼”的守望者越来越少。第三个层面才是记忆的消失——当最后一代经历过完整乡土生活的人离世,关于那片土地的感官记忆(气味、触感、声音)将不复存在。
浪子文清的“抢救”主要指向第三个层面。他的白描不是要阻止前两个层面的消失——任何写作都不可能阻止物理空间的拆迁或生活方式的更替——而是要抢在感官记忆彻底消亡之前,用文字为它留下一份足够具体的证词。
但这个命题的内在张力在于:文字真的能“抢救”感官记忆吗?“裹着晨露的湿,沾着青苗的香”这样的句子,对于从未在清晨走进过稻田的人来说,只是两个意象的排列组合;对于曾经有过这种经验的人来说,它唤起的是已有的记忆,而非创造新的记忆。换言之,文字唤醒记忆的前提是记忆本身还存在。当记忆彻底消失时,文字就只是一堆沉默的符号。
这或许是浪子文清创作中最深层的焦虑:他明知文字的“抢救”终究是一种延缓而非逆转,但仍然选择这样做。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姿态,比任何关于乡愁的抒情都更有力量。它让他的白描获得了某种悲壮性——每一行质朴的句子背后,都站着一个知道这些东西终将消失但依然在记录的人。
四、文本内外:一个游子的声音
如果要为《阆山夜语》找一个核心比喻,最恰当的或许是“回声”。三十七万字的创作谈,本质上是一个人在空山中发出的声音,等待被听见、被回应。浪子文清在卷五中与“自己对话”的问答体写作,表面上是一种自问自答的文体实验,实质上是写作孤独感的外化——当外部世界没有人来问“你为什么这样写”时,作者只能自己扮演提问者。
这与浪子文清笔下的那些人物形成了一种深层呼应。陈守安在空山中独守故园,陈望平在海边为救孩童以身赴海,文清与小艳在三十年书信之后山水不相逢——这些人物无一例外地处于一种“发出声音但无人回应”的处境。而《阆山夜语》作为创作谈的存在,本身就是浪子文清为这些人物、为自己、为那片正在消失的土地所做的一次集中发声。
这种发声的代价是巨大的——超长时间,三十七万字,无数次对初稿的推翻和修改。但浪子文清在创作谈中对此的处理方式是典型意义上的“浪子文清式”:不抱怨,不煽情,只是叙述。他把“无造势、无流量写作”当作一种写作伦理来坚持,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什么,而是因为它是对的。
从这个角度看,《阆山夜语》最打动人的地方,也许不是它提供了多少关于“怎么写”的技法指导——那些内容固然丰富且具有实操价值——而是它展示了一个写作者如何在没有掌声的舞台上,独自排练了多年。阆山长夜,灯火与笔墨。那个伏案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消失,而他正在写的,就是关于那些消失本身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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