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患
做梦也想不到,满怀喜悦心情住上的新楼,竟然给我惹上了一场灾祸——
新楼装修完,我就去参加一个全国名刊举办的“采风笔会”。旅居数十日后,得胜归来已经是深夜11点钟。我本打算,透彻地睡到自然醒,彻底刷新一下,除去旅途带来的疲惫。哪承想,寅时末,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声音并不急促,也不大声噪作,时断时续,但听得清楚是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我警觉地从被窝爬出来,披上睡袍,透过门镜,仔细一看,有一个男子身影站在门外晃动。我大声问喝:谁_____好像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那个身影闪动了一下,迅速退下三个阶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似乎城市出现了一种常见的流行病:邻里之间互不往来,甚至居住多年,竟然不知道左邻右舍姓甚名谁,做什么工作的,家庭关系等等更是一概不知。高楼大厦阻隔了人们对感情的宣泄和互动,也使众生成了孤独纷飞的流萤,谁也听不见谁心灵的呼唤!
在城市的居民楼里,难以重见令人怀旧的景象:你送我家一盘饺子,我送你家一碗热面的投李报桃之交。我想,我入住的新楼邻里关系,也不过如此罢了。倘若哪天,在楼道里碰上面,相对嫣然一笑便算是客气了;如果形同陌路人,那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是,邻里之间若产生纠纷,我想在我身上不可能发生。
奇怪的是,我刚刚入住新楼,一大清早竟然有人敲响我的门。我透过门镜再仔细一看,确实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要干啥呢?是小偷,还是歹徒?我又是一声问喝:谁?干啥?
我推开房门,这才看清是楼下的男主人,他怯怯地说:你家跑水了吧,把我家淹得够呛。说完,他像惹着了我失理的样子走开了。我立即下楼,去看究竟……
楼下的男主人走了,女主人出来冲我问责。她说:看你家跑水,把我她家淹的,棚顶已经灌满了,棚顶的白磨石膏全部脱粉,卫生间的浴霸冲断了电路。找你有几天了,也联系不上,只好干等你露面……
我抬头看了一下,确实,棚顶的磨石膏被泡得直掉渣,洁白的墙面一片片水泡过的痕迹。顿时,我无语了。她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在我耳畔吵着,诉说委屈,是怎么发现了棚顶漏水的,怎么浇到了她的头上的,怎样一盆盆地清理漏水。还说她本来腰疼得厉害,这一累翻身都困难了。就派她老公四处找我,怎么也找不到。
我说,现在不需要听那些过程啊,而是检查从哪里跑出来的水,水患的源头在哪,然后及时进行处理。
她说:我不需要你追溯其源,而是马上停止漏水!
我急于找到漏水的源头,以便避免水患的蔓延。她跟着我上了楼,进入我的屋内,寻其问题源头。四处检查了一番,也没找到发生水患的根源。我自言自语道:究竟是从哪漏出来的呢?她说,你说话是要负责的,水绝对不可能从三楼流到四楼的,你家住在五楼,怎么可以脱掉了干系?我忙加解释说:我没有不承担责任的意思。说着,她又把我拽到了她家,让我再看那一处处水患带来的残局。我急于找到水患的源头,切断,降低风险损失。
找不到水患源头,只好先把自来水总闸关掉了。然后,再进一步彻查。她仍旧似麻雀地叽叽喳喳地在我耳畔吵着,时而声音高出八度,震得我的心烦意乱。我感到有些冷,冷得直打哆嗦。我用睡袍的衣襟紧裹我光滑的大腿,还是感觉冷,冷得透骨。她看到我哆嗦成了一团,说话都带着颤音,就说,上床暖和暖和吧,别冻感冒了。说着,她把我拽进她没有叠起来的被窝。我感到不好意思,一大清早,到人家被窝里取暖,实在有失身份啊。我要回到楼上去,继续检查水患源头。她挽留住我,让我再焐一会,喝杯热水,说她丈夫这时候不会回来,肯定是去晨练了。还让我原谅她的大嗓门,说她是被这水患扰乱了心情。按照宿命说法,家庭棚顶漏雨方老婆,不是老婆死,就是家破人亡。我听了她的这一宿命论,更是冷得透骨。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次水患,我还真的不知道,我入住的新楼楼下女主人姓廖,名会颖。如果不是之间发生过这场冲突,我怎么会跟廖会颖打上交道,并且延伸了之后的交情?
我有心里准备,事后打一场水患赔偿官司肯定了,至于赔偿多少钱,我也认了,谁让咱给人家浇成这个样子了?可是,廖会颖说:宿命说,棚顶漏雨方老婆,不是老婆死,就是家破人亡。这种宿命论给我带来更大的压力。当然,棚顶漏雨方老婆,没有一条法律有明确规定必须要赔偿。
廖会颖看到我很冷的样子,把我拽进她的被窝儿,声音开始降低八度,我感觉有点温暖。她说,咱俩吵归吵,就事儿论事儿,不论人。这事儿终将会过去的,邻里相处还要长久,如果挠破了脸,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何必找烦恼呢。
话虽然这么说,咱把人家浇成了“落汤鸡”,附带的法律责任是要承担的。来个换位思考吧,将心比心,轮作咱家被人家冒犯了,也不会无动于衷啊。
记得有一年,我住在城市的旧楼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深夜,我听到厨房里哗啦的声响,我并不以为然,以为谁家的猫扒倒了水盆,作了一下妖,不过是“邻居家死过一只猫”而已。次日清晨,我来到厨房,哇,一股汹涌的水势漫过厨房的地面,流到客厅、阳台。我那些一摞一摞带着墨香的书稿,书画、名著,摄像机等,统统泡在了水里。粉条、木耳也都漂浮在水面上。锅、勺、铲、叉似水面上的小船在游荡。我第一时间,冲到上楼,撞开上邻的房门责问。上楼的主人是租住人家的房客,一副蛮横的态度,说不是他家造成的水患。我一个箭步冲到他家厨房,只见水笼头正在哗哗地流水。疾步上前,我立马关闭了水笼头。指责他说,还说不是你们造成的,事实确凿,水还在流淌,你怎么解释?他说,房东没有说过墙角处的这个水笼头不能用,怪不得我,有能耐你找房东去。
说着,楼下的几家邻居也上来了,追究责任。原来几家同样遭遇了水灾,这回打酒冲醍醐要钱吧!楼上房客强词夺理,说,房东没有在租房协议上说明,管道漏水的赔偿责任由他承担,要想赔偿找房东去!
几家邻居愤愤不平,非要叫房东过来,要房东表个态或者给个说法。受害的几家邻居,冲着我被淹的书稿,书画、名著,摄像机等直咋舌,啧啧地:白瞎了你的这些书稿,有人夸张地说:这台摄像机得两万多块钱吧?你把房东叫来,看他啥态度。如果赔偿不合理,大家就联合起来把他告上法庭。我提了个建议:还是协商解决为好。
很快,房东来了。先是一通赔礼道歉,然后要请大家一起吃个饭。大家七嘴八舌说,谁缺你那一顿饭啊?看看把人家的书稿都浸泡得一塌糊涂,还有那台摄像机也废了吧,你一顿饭就解决问题了?大家七嘴八舌,有的提议让房东赔偿三万元;有的说,房东也不是故意的,赔偿一万元算了;也有的说,人家的书稿无价之宝啊,还是凭良心赔偿吧。大家不依不饶,即使高额赔偿我,其他受害的人家也要得到赔偿,这让房东怎么招架得住啊?于是,一致同意上房客也承担一部分责任。房客坚决不肯,便趁着一个雨夜,冲着房东的后背捅了一刀。幸运的是房东的性命算保住了,那个歹毒的房客却逃之夭夭,房东的赔偿问题不了了之。大家谁也不再逼着我冲房东索赔。后来房东出院后,给我送来了五千元的赔偿金,被我当场拒绝了。我想,我们都是受害者。平安才是每个人心底的阳光。教训已经让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这是我与上一个邻居的故事。而彼时,我成了新邻居廖会颖的害虫。我必须赔偿廖会颖一家人的损失。
我为寻找水患的源头绞尽脑汁,简直焦头烂额。倒是廖会颖劝我不要上火,还说:“天上掉下五个字:‘没有多大事!’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第二天,她找来一名水暖技术员,对管道进行了全面的检查。结果,问题出在了卫生间洗衣机注水管的阀门上,施工人员没有按照操作拧紧阀门的螺丝扣,导致一场水患。真是细节决定成败,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往往可以成全一个人,有时候,也可能毁掉一个人。水患这件事儿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只是赔偿廖会颖一家的协议还没有达成。我不想通过法律来解决,只想和平处理。当我问廖会颖损失赔偿要求时,没想到她冷着脸说:谁让你赔偿我了?我压根也没有让你赔的意思,只是怪施工人员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太不负责任了。你若是硬要我赔偿我,我们就断交吧!如果你想继续与我交往,就别再提赔偿二字,再提,别说我跟你急……
这时,廖会颖接到一个问候电话,问及水患的问题解决了吗?让我想象不出,她像中了六合彩似的高兴,冲着电话喊:你知道我有多荣幸吗?我是被一位作家给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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