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二十岁出头的秀珠在举目无亲的异国的第三年,一早睡眼蒙眬中,她接到了父亲关于母亲病危的电话,同时父亲说,由于公司资金链的问题,他手头有些困难,回国机票就由她自己想办法吧。
“知道了”,她说话时感觉头有些晕。身体健康的母亲突然病危,一向财大气粗的父亲怎么连给自己买张机票的钱都掏不出来?她感觉胸口“砰砰砰”地跳,急忙端起杯子吞了口昨夜的茶水,然后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春末夏初的日子里,秀珠回到了故乡稔城。这里名曰“稔城”,实际一年倒有九个月在皑皑白雪中。像许多小镇青年一样,秀珠十八岁怀着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出国留学……一圈折腾下来,她拎着包,重归原点。她头顶上五彩斑斓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护耳毛线帽,让她显得与小镇上的人们格格不入。洋气的雪地靴落在雪地上,那脚印,很快被风雪吹散,可在镇上人看来,那也透着一股异域风情,是本镇姑娘们不能比的。
谢天谢地,妈妈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只是她一直在昏睡着。什么时候醒来?无人知晓。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或许更久,看上苍的安排吧,这就是医生的答复。在家倒了两天时差,阳光穿过玻璃照在秀珠的床上,她微微睁了睁眼,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似乎,她只是在朋友家玩累了,歇会儿。是啊,欢快的派对,嫩绿的校服短裙、透明黑丝和黑皮红底高跟朝她微笑。迷迷糊糊间,有人用指尖触碰她的灵魂,身上到处黏黏的,分不清是酒还是什么别的……
出国三年,秀珠没有回过家,也没有主动给家人发起过视频通话。很小的时候,镇上的人就在背后议论她。她那个时候才四、五岁,也不知道“拖油瓶”是什么意思。从她懂事起,就记得妈妈小莉与她同父亲大熊生活在一起。大熊对她们母女很好,说话客客气气,每个月都给她们足够的零花钱,让她们可以穿漂亮的衣服,戴漂亮的首饰……
大熊起初在镇工厂当司机,慢慢地,他拉起了自己的运输队,跑长途货运,赚了不少钱。秀珠上高中那年,外婆生病了,妈妈要赶回遥远的北市照顾外婆,大熊说,孩子刚刚经历中考,太辛苦,要带秀珠去看海,妈妈同意了。汽车从北往南,开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海边。大熊给秀珠买了一条夏日风情的吊带裙,他眼睛眨巴着,说:“闺女儿,这身儿真好看,条儿顺!”秀珠得意地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像个骄傲的小公主。从那一刻起,秀珠感到,没有妈妈的“碎碎念”真好。妈妈总不许自己这样,不许那样,连口红都藏着,不让自己抹……
两父女在海边玩得很开心,晚上,回到宾馆,大熊看了看秀珠的肩膀,说:“以后爸爸给你每个月多两百块钱零花钱,你得补充营养,现在太瘦了。”“嗯,嗯。”秀珠觉得爸爸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关心她,还给她买里里外外漂亮的衣裳……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妈妈一样美丽?”秀珠认真地问爸爸。
“你现在就很美丽了呀!”爸爸捏捏她的脸说。
“可是,我觉得您对她比对我好,您一回家,就和她关着门聊小秘密!”
……
回到稔城,秀珠脸上洋溢着珠宝般的光彩,她很得意地在妈妈面前穿上大熊买的新衣裳,转了几圈,问妈妈:“爸爸给我买的,好看吗?”
妈妈默默不语……从那以后,她们不再说话。有事,如果不是通过大熊传话,就是手机短信。每次暑假,爸爸带秀珠去海边玩,问妈妈去不去,妈妈便会借故说去不了。高二的时候,秀珠在海边对爸爸说:“我要出国留学,去哪里都行!……”
“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在家多好!”
“我不管,你要不让我出国,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说罢,她义无反顾向大海深处走去,吓得大熊一个趔趄,赶忙抱住她,说:“我都答应你,都答应你!”秀珠感觉海潮迭涌,自己似乎要被吞没……
出国前,秀珠拉着班上美术生小杰一起散步。高一的时候,她第一次看见小杰,就被这个男孩清秀的五官吸引了。每天放学后,别的男孩凑一起打篮球、踢足球,小杰却一个人地坐在学校的山坡上,拿着画板,用碳素笔记录着操场上的一切……而秀珠则静悄悄地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画画……直到有一天,小杰为她画了一幅素描,送给了她,秀珠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他书包上的破洞,让秀珠感到难过。他看穿了她的眼神,心里又羞又愧,头也不回就走了。
北国夏天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秀珠从自己书包里拿出崭新的双肩背包,说:“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画家去写生都背这样的包,等你去了美院,就用这个背包吧!”小杰默默不语。“你不要嫌弃这个不好,这是我的一份心意。”秀珠把双肩背包放到小杰手心,然后,便上了公交车,头也不回离开了。
临上飞机的那一刻,秀珠曾经幻想小杰能出现在机场的安检处,事实上,只有爸爸大熊在对她挥手。远远看去,他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米其林轮胎,勉为其难地摇晃着,秀珠担心哪天他把自家的卡车坐爆了。就这样吧,马上迎接新的时光了!
二
传说赫市的雪,一年到头,飘荡在这城市上空……秀珠心想,这和稔城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甚至直接省略了夏天。先在国内中转,然后再飞上八、九个小时,才能抵达赫市,再转车去林雪平。第一次远行,秀珠心里不免七上八下打鼓,但人生就是这样,一张机票,铺开了你脚下新的道路。
在飞往赫市的航班邻座上,坐着一位斯文的中年大叔。他主动帮秀珠放好行李,问她去赫市做什么……他的举止优雅,言语和蔼可亲,看着不让人烦,秀珠便与他攀谈起来。偶尔,他会偷偷低头,瞄秀珠几眼。十五岁起,秀珠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并不新奇……
他说,他叫舒云,原是国内某校的中文系讲师,九十年代糊里糊涂地去了斯堪的纳维亚,本想在当地创造一番学术奇迹,怎奈自己外文不行,最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在旅行社找到了一份司机的糊口差事,这一干就是二十年。随着他外文水平的提高,他幸运地应聘到一些国际组织的雇员岗位,尽管只是初等司机,但这给了他四处见识的机会,让他领略世界不同角落的人情冷暖,感受人性的丑与美,并且,有助于他寻找灵魂救赎的途径。尤为幸运的是,他喜欢读书,书不离手,忙里偷闲不知看了多少书。说着,舒云拿出一本飞了边儿的散文集《也无风雨也无晴》读了起来……
舒云,几乎是十八岁的秀珠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人。他的谦谦君子气息,不止于知识分子的儒雅,他灰白的发丝中透着一份中年男人的沧桑,白皙脸庞里的褶皱中藏了很多故事。尽管他只是个干体力活儿的司机,但在斯堪的纳维亚收入并不少。他身上的白衬衫洁净笔挺,裤线整齐,穿着得体。如果有人介绍他是赫市大学讲授中文的终身教授,恐怕也不会有人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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