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的春风,是带着暖意的,却又裹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缱绻,漫过鄂东南这片养育了我半生的故土,拂过屋前屋后抽芽的草木,也轻轻撩动着书房里那扇半掩的木窗。
我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岁月毫不留情地在我身上刻下了最深的痕迹。双鬓早已染满霜白,发丝间再也寻不回年少时的乌黑浓密,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是三十年烟火岁月打磨出的印记,手掌上布满厚茧,一半是田间劳作留下的风霜,一半是常年握笔书写磨出的痕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二十三岁,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在土坯房里伏案写诗,满心都是文学梦想与青涩情愫的乡村青年,再也没有那般眼底有光、心怀炽热,对远方、对爱情满是憧憬的少年意气。
半生时光,弹指一挥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
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历经世事沧桑的中年,我守着这片鄂东南的乡土,春种秋收,寒来暑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遵从父母之命成家立业,扛起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在柴米油盐的平凡烟火里,一步步走到了如今。我终究是活成了世俗眼中的模样,守着故土,陪着家人,坚守着文字创作的初心,一路笔耕不辍,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乡村文学青年,圆了少年诗人的梦想,成了省作协签约的网络作家,发表了无数篇乡土散文,诗歌,作品被国家图书馆永久收藏,收获了读者的认可,也实现了年少时对文字的执念。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十年的时光里,我看似放下了过往,看似被人间烟火填满了生活,看似对所有遗憾都已释然,可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始终藏着一段不敢触碰、不敢言说的往事,藏着一个从未被岁月磨灭的名字,藏着一沓尘封了整整三十年,从未敢轻易开启的书信,藏着一份深入骨髓、伴了我半生的执念与遗憾。
那是属于1996年到1998年的记忆,是属于千里书信往来的时光,是属于那个来自四川川西,温柔灵动、痴心一片的姑娘——小艳的独家记忆。
这段记忆,被我亲手锁进一只老旧的实木木箱里,藏在书房书柜最隐蔽、最阴暗的角落,用层层叠叠的旧棉布遮盖着,一藏,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来,我从未主动去触碰过那个木箱,哪怕无数次从书柜前走过,目光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哪怕心里偶尔会泛起丝丝缕缕的思念,也会强行压下去,不敢有半分探寻。我怕,怕一旦掀开那层遮盖的棉布,一旦打开那把尘封的铜锁,那些被我深埋了三十年的回忆,就会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将我彻底淹没,让我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再次掀起滔天巨浪;怕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泛黄的信纸,那些沾满泪痕的话语,会让我再次陷入年少时的心痛与不舍,打乱我当下平静的生活;更怕自己在回忆里,再也走不出来,再次被那份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遗憾,牢牢困住,无法脱身。
我把这段往事,把对小艳所有的思念、愧疚与不舍,全都封存在那个木箱里,也封存在自己的心底,不向任何人提及,哪怕是相伴多年的妻子,哪怕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我都从未吐露过半句。这段跨越千里的书信情缘,这段止于亲情宿命的爱情,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成了我半生里,无人能懂、无人能解的心事。
妻子是个朴实温婉的乡村女子,不善言辞,却心地善良,包容我的沉默与内敛,陪着我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她知道我痴迷文字,整日伏案写作,从不打扰,只是默默打理家务让我能安心创作。女儿聪慧懂事,日子过得平淡且安稳。
在外人看来,我家庭和睦,诗名有成,人生圆满,再无缺憾。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人生,自1998年那个寒冬,收到小艳最后一封诀别信的那一刻起,就有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有了一个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三十年里,我写遍了乡土四季,写尽了人间烟火,写透了人情冷暖,写了无数关于亲情、友情、乡情的文字,笔下文字温润厚重,满是岁月沉淀的力量,可我却始终不敢触碰爱情题材,整整三十年,再也没有写过一首爱情诗,再也没有提笔写下过一句关于情爱话语。
不是不想写,而是不敢写。
只要一触及“爱情”二字,我的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艳的模样,浮现出那些跨越山海的书信,浮现出她清秀温婉的字迹,浮现出她在信里写下的一句句滚烫情话,浮现出最后那封信里,斑驳的泪痕与撕心裂肺的诀别。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幕都戳中我的心底,让我心绪翻涌,泪意难平,根本无法平静落笔。
我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从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年少时的时光。梦见土坯房窗外的稻浪与红叶,梦见邮差清脆的车铃声,梦见一封封来自上海的书信,梦见小艳笑着向我走来,梦见我们约定相守,梦见白浪山巅的牵手与相拥,可每次梦到最美好的时刻,都会骤然惊醒,睁眼看到的,是漆黑的夜空,是身边熟睡的家人,是冰冷残酷的现实,满心的欢喜,瞬间化为无尽的失落与心酸,而后便是彻夜难眠,任由思念与遗憾,在寂静的黑夜里肆意蔓延。
我也会在某个秋日,看着漫山遍野的稻黄枫红,闻着熟悉的稻香,站在田间久久伫立,沉默不语。村里的人都以为,我是触景生情,是在构思文字,是在感慨岁月变迁,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在怀念1996年的那个秋天,怀念那场因诗结缘、以书信为媒的相遇,怀念那个在千里之外,因一首《秋天,最后的情诗》而对我芳心暗许的川籍姑娘。
三十年来,我守着对文字的热爱,守着家庭的安稳,守着这片故土,却也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守着一段尘封半生的往事,在看似圆满的人生里,藏着独属于自己的缺憾,一步一步,走过了三千多个日夜。
我以为,我会把这个秘密,把这只木箱,一直带到岁月的尽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再开启,就让这段往事,随着时光的流逝,彻底尘封在岁月里,再也不被提及,再也不被忆起。可终究,还是在这个二零二六年的春日,在我整理书房的时候,打破了三十年的坚守,与那段尘封已久的过往,再次重逢。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和煦,透过书房的木窗,温柔地洒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难得的清静。看着书房里堆积的书籍、稿件,还有多年来未曾好好整理的杂物,我便想着趁着这个闲暇,好好收拾一番,把无用的旧物清理掉,把书籍稿件规整好,让书房变得整洁一些。
我搬来木梯,一点点整理书柜上层的书籍,把那些多年未曾翻阅的旧书、旧报刊一一取下,擦拭灰尘,分类摆放。从年少时投稿的样刊,到后来发表作品的报刊,再到出版的文集,一沓又一摞,堆满了书桌,每一件都承载着我半生的文字历程,满是岁月的痕迹。
就在我整理书柜最底层的角落时,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且粗糙的物件,被厚厚的旧棉布包裹着,轮廓方正,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骤停。
只是手指的轻轻一碰,我就瞬间认出了它。
那只被我尘封了三十年,藏在最隐蔽处,不敢触碰的实木木箱。
三十年来,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角落,被我遗忘在时光里,无人触碰,无人知晓,任凭灰尘堆积,任凭岁月侵蚀,始终一动不动,就像那段被我深埋的往事,沉寂了无数个春秋。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握着抹布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底翻涌起万千情绪,震惊、慌乱、紧张、不舍、思念、遗憾……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了我,让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木箱的位置,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也照亮了我此刻苍白的脸颊。我看着那个被旧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眼眶瞬间就红了,心底尘封了三十年的闸门,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打开,那些被我压抑了半生的回忆,那些早已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现在脑海里。
我缓缓蹲下身,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拂去木箱表面堆积的厚厚的灰尘。尘土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飞舞,落在我的衣袖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没有丝毫温度,却让我感受到了岁月的沉重与沧桑。
我一点点掀开包裹在木箱外面的旧棉布,一层,又一层。棉布早已泛黄发硬,是三十年前最普通的粗布,如今变得脆弱不堪,轻轻一扯,就有细碎的棉絮掉落。随着棉布被彻底掀开,那只熟悉的实木木箱,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木箱是当年家里最老旧的家具,材质普通,做工粗糙,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箱体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还有被虫蚁轻微啃咬的小洞,一把铜制的小锁,牢牢地锁着箱盖,铜锁早已生锈,布满铜绿,再也无法开启,就像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再也无法重来的情缘。
看着这只木箱,我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木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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