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横祸,像一道无形的天堑,骤然横亘在文清与小艳之间。
此前所有书信里的温柔期许、白首约定、白浪山巅的梦境、乡间相守的蓝图,在现实的重击之下,瞬间变得脆弱不堪,一碰就碎。那些曾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念想,那些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的未来,就像深秋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风一吹,便彻底零落成泥,再也拼不出半分完整的模样。
小艳被困在川西老家的方寸屋舍里,日日守在重伤卧床的父母身前,从晨光微亮熬到夜色深沉。曾经在上海军校打字室里那份安稳闲逸、可以静心读诗写信的时光,彻底被病床前的琐碎煎熬、汤药气味、无尽操劳所替代。她不再有少女闲情,不再能随心盼着远方来信,身心俱疲之外,心里更被两块巨石死死拉扯:一头是生养自己、如今寸步离不开人的至亲孝道,一头是跨越千里、灵魂相契、许下一生相守的挚爱文清。
每一次给父亲翻身时,听着他压抑不住的痛哼,每一次看着母亲混沌中呢喃着她的乳名,她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她多想此刻文清能在身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安慰,一句轻声的叮嘱,也能让她撑过这熬不尽的艰难。可她抬眼望去,只有低矮阴暗的老屋,只有满屋子的药味,只有无尽的孤单与无助,那个许诺要护她一生的人,远在千里之外,连一个拥抱都成了奢望。进退皆是两难,左右全是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炼狱里苦苦挣扎。
而远在鄂东南乡村的文清,同样坠入了无边的苦闷与彷徨。
秋收已过,山野渐次染上深冬的萧瑟,田垄冷清,木叶凋零,乡间的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缓缓往前走,可文清的心,早已被千里之外的变故搅得翻江倒海,再无半分安宁。他依旧白天下地农耕,夜里伏案独坐,桌上依旧堆着稿纸与旧诗册,可再也写不出半句温柔情诗。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小艳无助落泪的模样,全是两人曾经字字滚烫的书信情话,全是那份近在咫尺却又瞬间被命运推开的缘分。
田间劳作时,他握着锄头的手总会不自觉地顿住,望着川西的方向怔怔出神,仿佛能穿过重重山水,看到小艳在老屋前忙碌的消瘦身影;深夜独坐时,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诗稿,上面还留着他当初提笔时的满心欢喜,可如今,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他清楚自己的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依旧深爱,依旧执念,依旧想跨过山水奔赴到她身边,替她扛下风雨,替她分担苦难。可脚下的乡土、年迈的父母、独子的宿命、乡村根深蒂固的人伦孝道,像一条条捆缚的绳索,牢牢缠住他的手脚,让他有心奔赴,却无力动身。
他曾无数次在夜里悄悄收拾行囊,可看着父母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听着父亲夜里因腰腿顽疾发出的轻咳,看着母亲昏花的眼神里对他的依赖,所有奔赴的勇气,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是父母唯一的依靠,若是他走了,两位老人该如何度日?这份血脉相连的责任,早已融入骨血,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一个川西独女,被困故土,难离病亲;
一个鄂东南独子,拴在乡野,难弃双亲。
千里山河隔南北,一份深情遇宿命。
从收到彼此第一封倾诉变故的来信开始,两人便陷入了漫长、磨人、无边无际的自我拉扯与相互劝慰。他们不甘心就此认命,舍不得就此放手,便借着一封封往返的书信,一遍一遍试探,一遍一遍设想出路,一遍一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沉浮,拼命想从死局里,抠出一条两全的生路。
那些书信,承载着他们最后的希冀,在山水间辗转,每一字每一句,都写满了不舍与挣扎。小艳在信里反复说着“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文清也一遍遍回应“我绝不放手,我们再努力一次”,可越是挣扎,越是深陷;越是不舍,越是无望。命运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牢牢按在原地,任凭他们如何拼命挣扎,都始终无法靠近彼此半步。
小艳回到川西老家已有半月,这半个月,把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所有的安稳与娇柔,尽数磨得一干二净。
从前在上海,哪怕孤身在外,好歹有堂舅舅舅妈照拂,有军校安稳的工作,有整洁的宿舍,有闲暇时翻读的文学杂志,有满心期待的远方书信。日子清淡,却有盼头,心底装着爱情,眼里藏着光亮,连眉宇间都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温婉。那时候的她,总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只要等到来年,就能奔赴鄂东南,奔赴文清,奔赴属于他们的烟火人间,所有的等待,都充满了甜蜜的期许。
可回到这座川西小县城的老宅院,一切都变了。
老屋低矮阴暗,墙皮斑驳脱落,屋内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潮湿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阳光很难透过狭小的木窗照进屋里,即便白日,也得点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才能看清屋里的模样。父亲腰椎粉碎性骨折,手术后只能平躺卧床,稍微挪动便是钻心剧痛,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每一次挪动身体,额头上都会布满冷汗,却从不愿过多呻吟,怕让女儿更加揪心;母亲颅脑受创,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清醒时整日沉默落泪,心疼女儿年纪轻轻就要扛起这样的重担,愧疚自己拖累了她的一生,一遍遍拉着小艳的手,说着“是爸妈对不起你”;糊涂时喃喃自语,认不出人,时常无端焦躁哭闹,小艳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轻声安抚,直到母亲渐渐平静。
家里本就清贫,父母一辈子靠着做点小零工、种几分薄田度日,省吃俭用一辈子,没有积蓄,没有退休金,一场意外重伤,不仅瞬间掏空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还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外债,后续吃药、复查、康复理疗,样样都要花钱,日子一下子坠入了困顿的深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艳辞掉了上海的工作,断了唯一的收入来源,手里仅存的一点积蓄,撑不住日复一日的药费开销。她不敢乱花一分钱,不舍得买一件新衣,身上穿的,还是从上海带回来的几件旧衣,洗得发白也舍不得丢弃;不舍得吃一顿像样的饭菜,每天就着咸菜喝稀粥,把省下的每一分钱,全都用在父母的医药费上。有时候实在饿极了,就喝一碗凉水充饥,可即便如此,看着药费单一点点减少,她心里也能得到一丝慰藉。
每日天不亮,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公鸡还未打鸣,小艳就强撑着疲惫的身子起床生火做饭。冰冷的铁锅,干硬的柴火,她一遍遍摸索着点火,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眼泪直流,却依旧咬牙坚持。熬好软糯的粥,煎好苦涩的汤药,端到床头,一口一口喂父母吃下。父亲吞咽困难,她就耐心地吹凉,慢慢送到父亲嘴边;母亲神志不清,常常不肯进食,她就轻声哄着,像哄孩童一般,直到母亲吃下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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