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冬风,像是被鄂东南连绵的群山滤过一般,带着山间晨雾里的清寒,卷着稻田收割后残留的秸秆碎屑,一遍遍拂过文清所在的村落。村口那棵矗立了百年的老枫树,早已落尽了夏日繁茂的绿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枝桠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又沙哑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乡间岁月的平淡与悠长。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厚厚地铺在蜿蜒的乡间土路上,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踏碎了冬日里的静谧,也踏碎了文清心底那份潜藏已久的、蠢蠢欲动的悸动。
冬日的白昼向来短暂,下午三四点,天色便渐渐沉了下来,阳光变得稀薄又黯淡,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错落的土坯房上,给这片清贫却质朴的乡村,镀上了一层温柔却无力的光晕。田埂早已荒芜,没有了春夏时节插秧、除草的忙碌身影,只有零星的老人背着竹篓,捡拾着田间残留的柴火,乡间的时光,仿佛在这个冬日里放慢了脚步,一切都显得慵懒而沉寂。可这份刺骨的清冷,这份乡村独有的静谧孤寂,却丝毫冻不冷文清心底翻涌了无数个日夜的暖意,更吹不散远在千里之外、上海都市里的小艳,那满腔快要溢出来的痴心与执念。
自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失联风波彻底平息,文清被摔伤的手指早已痊愈,再也没有了提笔写字的阻碍,两人之间跨越千里的书信往来,便再也没有过丝毫的耽搁与中断。从前那些因为邮寄路途遥远、乡村路况复杂带来的等待,在经历过那场生死未卜般的失联后,都变成了格外珍贵的安稳。每一封从沪上寄出、带着都市墨香的信笺,每一封从乡土寄出、沾着田间草木气息的回信,都承载着比往日更甚、更滚烫的深情与牵挂,字里行间流淌的爱意,早已褪去了最初相识时的朦胧悸动,褪去了彼此试探时的羞涩拘谨,变成了明目张胆、毫无保留、刻入骨髓的赤诚与笃定。
那些写满文字的信纸,像是一根无形的红线,紧紧牵着两颗相隔千里却早已紧紧相依的心,一头系在鄂东南乡村那间简陋的土坯房里,一头系在上海第二军医大学校园的打字室中,跨越了山川湖海,跨越了城乡差距,跨越了所有世俗的隔阂,将两个素未谋面,却灵魂高度契合的人,牢牢绑在了一起。小艳那颗从读懂文清诗句起,便一点点全然交付出去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思念、牵挂、陪伴与守候中,在无数个看着书信辗转难眠的夜晚,在无数个工作时分心走神的白昼,再也按捺不住,再也无法仅仅满足于文字里的相伴、纸面上的相守。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盘旋了无数次、坚定了无数次的念头:跨越这千里山海,奔赴鄂东南的那片乡土,去到那个她在书信里读了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了无数遍的少年身边,亲眼见他一面,亲手触到他真实的温度,亲耳听听他温柔的嗓音,再也不要只在书信里诉说入骨相思,再也不要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冰冷的文字慰藉满心澎湃的爱意,再也不要让这份深情,只停留于纸上、停留于想象。
此时的上海,早已是一派冬日都市的景象。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同样落尽了叶子,粗壮的枝干笔直地伸向天空,与鄂东南乡村的老枫树,有着截然不同的姿态。马路上车水马龙,自行车的铃铛声、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成都市独有的喧嚣,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处处透着繁华与热闹。可这份繁华,却从来都不属于孤身在此打拼的小艳,她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座大都市里的一个过客,即便在军校里有着安稳的工作,有着舅舅舅妈这样的至亲依靠,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异乡孤独。
直到文清的出现,直到那些跨越千里的书信,一封封抵达她的手中,她漂泊无依的心,才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才终于有了牵挂的方向。
小艳每日的工作,依旧是在军校教学馆一楼的打字室里,重复着繁琐却细致的文字录入工作。老式的机械打字机摆在木质桌面上,黑色的按键被磨得微微发亮,她指尖落下,便会响起清脆又规律的“哒哒哒”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学馆里格外清晰。她每天要敲打各类教学文件、课程安排、学员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指尖流转,每一份文件都需要一丝不苟,容不得半点差错。可从前能让她全身心投入、安安稳稳度过整日时光的工作,如今却再也留不住她的心神。
只要指尖一碰到打字机按键,她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千里之外的湖北乡村,飘向那个名叫文清的少年身边。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全是他在书信里描述的日常:是清晨天不亮,便跟着父母下地劳作,踩着晨露走在田埂上的身影;是傍晚归来,顾不上满身疲惫,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伏在破旧木桌上伏案写诗的模样;是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衬衫,在乡间小路上奔赴邮政所的背影;是收到她的书信时,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样子。
那些她从未亲身经历过的乡村生活,那些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山水田园,因为文清的文字,变得格外鲜活、格外亲切,仿佛就在眼前,仿佛她早已陪他走过无数次。她常常敲着打字键,就突然失神,指尖停在半空,许久都落不下去,耳边的打字声戛然而止,满心满眼,全是那个素未谋面,却早已住进她心底的人。
以往工作间隙,她总会从抽屉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文学刊物,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慢慢翻阅,用文字排解异乡的孤单,打发闲暇的时光。偶尔也会和身边同样年轻的女同事凑在一起,聊聊校园里的趣事,说说家乡的风土人情,偶尔憧憬一下未来的生活,说说心底对爱情的浅浅期待。可如今,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做这些从前常做的事。
手头的工作一停下,思念便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铺天盖地,无处可逃。吃饭的时候,看着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她会想起文清在书信里说的,母亲做的农家小菜,会忍不住想,若是能坐在他身边,吃一顿简简单单的乡间饭菜,该是多么幸福;走路的时候,无论是走在军校规整的林荫道上,还是走在上海繁华的街头,她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心里一遍遍勾勒着文清的模样,想象着他的身高、他的眉眼、他说话时温柔的语气,想象着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的场景;睡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写的诗句,全是他书信里暖心的话语,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能浅浅入眠;清晨醒来,第一个念头,依旧是他,是今日会不会收到他的回信,是他今日在乡间,又在做些什么。
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她的心里、脑海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满满当当,全是文清的名字,全是他写来的一字一句,全是两人在书信里约定的点点滴滴,全是对他刻入骨髓的思念与牵挂。
打字室的同事们,都是朝夕相处的同龄人,彼此熟悉又亲近,看着小艳整日魂不守舍的模样,看着她原本灵动的眼眸里,整日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与藏不住的期盼,看着她只要一听到有人喊“有信件”,便会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的样子,一个个都看出了端倪,时不时便会围着她笑着打趣。
“小艳,你最近这状态,可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是不是心有所属,在思念远方的心上人啊?”
“看你每天盼着信件的样子,肯定是给你写信的人,对你特别重要吧,快跟我们说说,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小艳迷得神魂颠倒的。”
“每天看着你这么开心,我们都跟着觉得甜蜜,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呀?”
每每这时,小艳总会脸颊瞬间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羞涩地低下头,指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同事们的打趣。可即便羞涩,她的嘴角却会不自觉地扬起甜蜜又幸福的弧度,眼底的温柔与爱慕,像是要溢出来一般,心底的爱意,再也藏不住,也不想再藏。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低头浅笑,可那份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模样,早已将她心底的爱意,展露无遗。
她会在下班后,避开都市的喧嚣,独自走在军校里种满梧桐的林荫道上。冬日的夕阳,带着淡淡的暖意,斜斜地洒在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却又怀揣着满满的期待。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落在肩头,她轻轻拾起,放在掌心,总会想起文清诗里写的鄂东南的秋,写那漫山遍野金黄的稻田,写那棵村口飘落红叶的老枫树,写乡间秋日里独有的、干净又清新的气息。
她就那样慢慢走着,一步一步,心里一遍遍地描摹着与文清相见的画面,一遍遍地幻想着踏上鄂东南那片乡土的场景。她想,等见到他的时候,她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奔向他,一定要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松开;她想亲手摸摸他平日里写诗的书桌,想踩一踩他每日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土路,想闻一闻他笔下反复提及的稻田清香,想看看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山水,想感受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烟火气息;她想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有多爱他,有多思念他,有多庆幸,能在茫茫人海中,通过一纸书信,遇见他这样赤诚温柔的人。
每一个画面,都被她在心里反反复复描摹了千万遍,甜蜜中带着一丝忐忑,忐忑里,却又藏着义无反顾的坚定。她知道,自己早已非他不可,早已下定决心,要与这个人,共度往后余生。
除了上班,她如今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舅舅舅妈在军校的家属院。从前,她往舅舅舅妈家跑,是为了排解远离家乡、远离四川父母的思乡之情,是为了在至亲身边,寻一份安稳与依靠,听听家乡的口音,说说心里的委屈与孤单。可如今,她每一次去,心里、嘴里,全都绕不开文清的名字,总会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地和舅舅舅妈说起那个远在湖北乡村的青年。
她会眉眼带笑,细细地跟他们讲文清对文字的执着,讲他即便家境清贫、屡屡被退稿,却依旧坚守文学梦想的坚韧;讲他的温柔与赤诚,讲他对待感情的专一与认真;讲他在书信里,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讲两人书信往来中,那些暖心的、感动的、细碎的美好瞬间。
她说起文清的时候,眼底总是闪着耀眼的、属于爱情的光芒,语气里的骄傲与爱慕,藏都藏不住,言语间全是少女独有的娇羞与深情。那份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模样,让儒雅稳重的堂舅舅,让知性温婉的堂舅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渐渐彻底明白,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外甥女,是真的对这位素未谋面、只靠书信相恋的乡村青年,动了最深的情,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堂舅舅是第二军医大学教务部主任,身为军中文职干部,一生阅历深厚,见多识广,做事向来审慎理性。他看着小艳每每提起文清时,眼底藏不住的思念与向往,看着她整日为了这份远方的爱恋,或欢喜、或忐忑的模样,总会在闲暇时,拉着她语重心长地谈心。
他虽然也很欣赏湖北乡下那个写诗的青年,但作为一个过来人,深知异地相恋的许多不确定性,尤其她们这种纸上书信恋爱的局限性,于是他常常温柔又理性地提醒她:“小艳,舅舅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也看得出来,你对这位文清青年,是真心付出了情意。可你们终究只是靠着书信往来,文字里的人,难免会带着自己的想象滤镜,你们从未真正相见,未曾真切相处,他的品性、他的生活,你终究只是通过文字了解,切莫太过沉溺,凡事要多留几分理性,好好斟酌。”
他更会客观地跟她分析两人之间的差距:“你在上海,他在湖北乡村,地域、生活环境、成长经历,都有着天壤之别,未来要面对的困难,远比你想象的更多。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舅舅舅妈只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不要受委屈,不要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要想清楚往后的路。”
每每这时,小艳总是紧紧握着舅舅的手,眼神坚定,语气认真:“舅舅,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可我能感受到,文清他是个真心实意的人,他的文字骗不了人,他的赤诚、他的善良、他的温柔,都是真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不管以后有多少困难,我都不怕。”
而堂舅妈,是第二军医大学的专业课教师,心思细腻,知性温柔,最是懂得共情女儿家的心思。她总会拉着小艳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没有过多的说教,没有理性的剖析,只是耐心地听她诉说对文清的思念,听她描绘两人向往的未来,细细地询问文清的品行、心性,询问他在乡村的生活、他的家人。
看着小艳说起文清时,一脸坚定、满眼幸福的模样,舅妈满心都是心疼,却从未有过丝毫阻拦,只是默默陪着她,听她倾诉,在她因为等待回信而忐忑不安时,温柔地安抚她;在她因为思念而满心欢喜时,陪着她一起开心。她从心底里觉得,一份纯粹的、真心的感情,来之不易,只要文清是个靠谱、踏实、真心待小艳的人,门第、家境、地域,都不该成为阻碍。
而这份藏不住的思念,这份按捺不住、想要立刻奔赴对方身边的痴心,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期待中,小艳终究在一封封书信里,再也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向文清提出了相见的念头。
每一次提笔,想要写下相见的请求时,她都会握着钢笔,坐在书桌前,久久失神。信纸铺在桌面上,她反复摩挲着,指尖微微用力,心里既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不好意思太过直白地表达想要奔赴的心意,又藏着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痴心,迫切地想要立刻见到他。
她会反复斟酌字句,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生怕自己的话语太过唐突,会让文清为难,生怕自己太过主动,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矜持。可心底的思念,终究战胜了所有的羞涩与顾虑,她太想他了,想得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想得食不下咽,想得工作时频频走神,再也无法忍受只能靠文字维系的爱恋,再也无法忍受这千里相隔的距离。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上海夜晚,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灯光柔和,小艳坐在舅舅舅妈家的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握着钢笔,笔尖落在信纸上,缓缓流淌出内心积攒了许久的深情与期盼,写下了那封满是思念与奔赴之意的书信。
“清,我亲爱的清:
见字如面。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上海的冬天,总是带着这样湿漉漉的寒意,可每每想起你,想起你写给我的每一句话,我心底便会涌起满满的暖意,再冷的风,再冷的雨,我都不觉得冷了。
我们靠着一纸书信,从陌生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这三百多个日夜,每一封你的来信,都是我平淡生活里最珍贵的期待,每一句你的话语,都是我异乡漂泊里最温暖的光。我靠着你的文字取暖,靠着对你的思念度日,把你的每一封信,都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信纸都被我摩挲得微微发皱,那些文字,我早已熟记于心。
可我真的,真的再也忍不住了,我好想你,好想好想,这份思念,早已填满了我的心底,快要溢出来了。我不想再只在纸上和你相恋,不想再隔着千山万水,只能对着你的字迹诉说牵挂,不想再靠想象,去勾勒你的模样。我想真切地见到你,想亲手摸摸你平日里写诗的书桌,想踩一踩你每日走过的乡间土路,想闻一闻你说的稻田清香,想看看你笔下的鄂东南山水,想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有多思念你。”
写到这里,小艳的眼眶渐渐湿润,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一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她赶紧放下笔,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又小心翼翼地吸干纸上的泪痕,看着眼前模糊的字迹,心底的思念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她太害怕这份思念没有回应,太害怕文清有顾虑,太害怕自己的奔赴,会成为他的负担。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不想压抑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重新握紧笔,继续提笔,字迹带着些许颤抖,却又藏着满满的执着与奔赴的决心:
“我每天都在算日子,每天都在积攒假期,从我们确定心意的那天起,我就开始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零花钱、每一点工资都小心翼翼攒下来,一分都舍不得乱花。我想攒够奔赴你身边的路费,想攒够去见你的勇气,想不顾一切,放下这里的一切,去到你的故乡,那个有你的地方。
我想陪你看你笔下的山水,陪你感受你生活的烟火,陪你在田间散步,陪你在灯下写诗,再也不要分开。清,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日夜盼着相见,是不是也在等着我奔赴而来?是不是也想,早日见到真实的我,而不是仅仅存在于书信里的我?
我每天都在盼着你的回信,盼着你能懂我的心意,盼着你能答应我,让我去到你的身边。清,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不好?”
这封信寄出之后,小艳的日子,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等待之中。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更急切地跑去学校收发室。从前,她每天只会在下班时,顺路去看一次,有没有自己的信件,可如今,她只要一有空,便会迫不及待地跑向收发室,一天要跑上三四趟。
每次走到收发室门口,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心里既期待又紧张,踮着脚尖,眼神紧紧盯着收发室里摆放的一排排信箱,盯着工作人员整理信件的双手,生怕错过任何一封来自湖北的书信。等待回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既满心期待着文清的回应,期待着他答应相见,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
她怕文清有顾虑,怕他因为家境、地域的差距而退缩,怕他拒绝自己的请求,怕自己这份义无反顾的奔赴心意,会给他带去困扰,更怕这份藏在心底的深情,终究只能是一场空想。
这份忐忑不安,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吃饭没有滋味,睡觉难以安眠,工作时频频出错,原本灵动爱笑的模样,渐渐染上了淡淡的忧愁,眼底的期盼,也多了几分不安的神色。舅妈看出了她的心事,每每都温柔地抱着她,安抚她,告诉她不要着急,书信路途遥远,再耐心等等,可再多的安抚,都抚平不了她心底对文清的思念,以及等待回应的焦灼。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鄂东南乡村,文清依旧过着日复一日的乡间生活。
冬日里的农活,相较春夏秋三季,少了许多,却依旧琐碎而辛劳。清晨天不亮,他便要跟着父母起床,喂猪、劈柴、打扫庭院,而后背着竹篓去山上捡拾柴火,山间的晨霜厚重,落在枯草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冰凉刺骨,不一会儿,裤脚便被霜水打湿,贴在腿上,寒意刺骨。等从山上归来,又要帮着母亲打理家务,收拾田间残留的秸秆,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整日忙碌,双手总是沾满泥土,粗糙又布满薄茧。
这天傍晚,他刚从田里忙活完归来,双手还沾满了未擦干净的泥土,裤脚也沾着田间的草屑与泥土,脸颊被冬日的寒风吹得微微发红。推开自家土坯房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母亲正忙着在灶台边做晚饭,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燃烧,冒出淡淡的烟火气,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冷。父亲坐在门口的石墩上,默默抽着旱烟,看着远方的群山,一言不发,这是乡村人家,最寻常不过的傍晚光景。
文清放下手里的农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准备洗手吃饭,村口的邮政员,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慢悠悠地来到了他家门口,喊着他的名字,递来了一封来自上海的信件。
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清秀温婉的字迹,文清的心底,先是涌起一阵熟悉的、甜蜜的悸动,连日来劳作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连忙双手接过信件,指尖触到带着冬日凉意的信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对着邮政员连声道谢,迫不及待地转身,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
他的房间,是土坯房里隔出来的一小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桌面有些凹凸不平的木质书桌,一把老旧的木椅,墙角堆着厚厚的一摞稿纸,还有他发表的刊物、收到的书信,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昏黄的白炽灯,被一根细绳从房梁上垂下来,光线微弱,却照亮了他坚守文学梦想、安放所有心事的一方小天地。
他坐在书桌前,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小艳温柔又深情的文字,一句句,一字字,映入眼帘,直击心底。他读懂了她日日夜夜的思念,读懂了她想要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痴心,读懂了她义无反顾、非他不可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他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他清贫孤寂的内心,可随之而来的,那份深埋在骨血里的自卑与纠结,也瞬间席卷了他,将他牢牢困住,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矛盾与煎熬。
文清握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怎么会不盼着和小艳相见?他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伏案写诗时,停下笔,望着窗外的明月,思念着远方的姑娘,想象着她的模样;曾无数次,在奔赴邮政所的乡间小路上,憧憬着两人相见的场景;曾无数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那个温柔美好的姑娘。他盼着能亲眼见到这个温柔了他整个岁月的姑娘,盼着能牵着她的手,带她看遍鄂东南的青山绿水,带她走一遍自己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小路,给她讲乡间的趣事,给她读自己新写的诗句,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深情,都毫无保留地给到她。
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他不敢。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粗糙布满薄茧的双手,看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角都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再抬头,环顾自己这间四面漏风、简陋不堪的土坯房,看着屋外,年迈体弱、整日在田间操劳、一生都被土地困住的父母,看着这个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家,心底的苦涩与自卑,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他不过是一个被这片乡土牢牢困住的穷小子,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丰厚的积蓄,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家世背景,甚至连最基本的、安稳富足的生活,都给不了任何人。他一生都扎根在这片清贫的乡村里,每日只能靠着农耕劳作勉强维持生计,靠着无人问津的文字,支撑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在世俗的乡村里,活得格格不入,活得卑微又坚韧。
他的世界,只有乡间的田埂、连绵的群山、昏暗的灯光、数不尽的农活,还有遥遥无期的文学梦想。
而小艳呢?她是远在上海这座繁华大都市的姑娘,在人人羡慕的军校里,有着安稳体面的工作,身边有疼爱她、条件优渥的舅舅舅妈,见过都市的繁华与精彩,有着光明坦荡的前程。她温柔、善良、灵动、美好,像天上皎洁的月亮,干净、纯粹、耀眼,是他这样身处泥泞、一生都可能被困在乡土间的乡村小子,根本配不上的光,是他不敢触碰、更不敢轻易耽误的美好。
以往,两人靠着书信相恋,隔着千里的距离,隔着文字的滤镜,他可以暂时忽略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家境差距、地域差距、生活差距,沉浸在灵魂相知、彼此契合的爱意里,享受着这份纯粹的爱情带来的温暖与美好。可一旦相见,所有的想象都会被打破,所有的现实差距,都会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避无可避。
他怕,怕自己清贫的家境,会让满心期待的小艳失望;怕自己骨子里的自卑与笨拙,配不上她义无反顾的深情;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幸福的生活,不忍心让这样娇俏美好、从小在安稳环境里长大的川妹子,跟着他在偏远的乡村里吃苦受累,跟着他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清贫拮据的日子;更怕,自己的平庸与困顿,会耽误了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姑娘。
年少时,他也曾有过懵懂的校园情愫,可最终,都因为自己家境贫寒、自卑怯懦,无疾而终。那份因为贫穷带来的自卑,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融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让他在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太过美好的爱情时,第一时间不是欢喜接纳,而是退缩、是犹豫、是自我怀疑。
乡村里的世俗眼光,邻里间的闲言碎语,父母一生的操劳与期盼,自己一事无成的现状,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没有勇气,去坦然接受小艳这份滚烫的、义无反顾的爱意。
文清就那样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握着小艳的书信,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冬风吹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可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冬日的寒冷,只觉得心底又酸又涩,又疼又纠结。一边是刻入骨髓、来之不易的爱意,一边是无法逃避、残酷冰冷的现实,两种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拉扯,让他痛苦不堪,辗转难安。
那一夜,文清彻夜未眠,屋内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地重读小艳的书信,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些带着泪痕、饱含深情的字迹,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感受到小艳写信时的满心期待、忐忑与深情。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小艳在书信里的话语,都是她温柔的模样,都是自己家境的清贫与无奈,两种念头不断交织、碰撞,让他寸步难行。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屋内,落在桌上的稿纸上,清冷又孤寂。他想起自己一次次投稿被拒的失落,想起父母看着他时,心疼又无奈的眼神,想起乡村邻里对他“不务正业”的议论,想起自己这一生,都注定要守在这片故土,侍奉父母,无法远行,心底的愧疚与自卑,愈发深重。
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迈,身体孱弱,一生都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一生都离不开这里,他注定要留在故土,守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尽孝床前,这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是他刻入骨髓的宿命。他连自己都无法走出这片乡土,又怎么忍心,让小艳放弃上海的一切,放弃她的工作、她的亲人、她熟悉的生活,远赴这偏远清贫的乡村,陪他一起受苦?
父母看出了他整夜未眠,看出了他连日来的心事重重、憔悴不安。清晨,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他的房间,看着坐在书桌前、满眼血丝的儿子,不善言辞的农村妇人,只是默默将粥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都是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心思敏感、内心细腻的儿子。
父亲也只是在门口默默抽着旱烟,看着远方的群山,一言不发。他们都是朴实憨厚的乡村农民,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不懂什么书信爱情,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是个一心喜欢文字、有执念的孩子,他们心疼他的清贫,心疼他的痴情,心疼他的煎熬,却只能用这样沉默的方式,默默陪伴着他,支持着他。
看着父母年迈的身影,看着他们眼底深藏的心疼与担忧,文清心底的愧疚,更添了几分。他不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爱情,让小艳来到这里,跟着他一起承担这份生活的困顿,跟着他一起侍奉自己的父母,跟着他一起,被这片乡土困住一生。
这份纠结与煎熬,一直萦绕在文清心头,让他迟迟没能提笔,给小艳寄出回信。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是该放下所有顾虑,坦然接受她的奔赴,还是该狠心拒绝,放手让她去过更好的生活,不耽误她的一生。
而远在上海的小艳,迟迟等不到文清的回信,一天,两天,三天……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多等一天,她心底的期盼,就少一分,不安与慌乱,就多十分。
她每天依旧无数次往返收发室,每次都是满怀期待而去,满心失落而归。看着空空如也的信箱,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喘不过气。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是不是自己太过唐突,主动提出相见,让文清为难了?
是不是他根本不想和自己见面,所以才迟迟不回应?
是不是他心里,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并没有那么期待相见?
是不是他嫌弃自己不够好,不愿意接受这份感情?
是不是,他们之间,终究只能止于书信,无法真正相见?
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让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日以泪洗面,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变得黯淡无神,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日渐消瘦,往日里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不安、委屈与心慌。
她把自己的心事,悉数说给了舅妈听,趴在舅妈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一遍遍地问:“舅妈,他为什么不回信,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不该提相见的事,我是不是要失去他了?”
舅妈抱着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她,心疼不已,一遍遍地安抚她,告诉她一定是书信路途耽搁,让她再耐心等等,不要胡思乱想,舅舅也帮着查询湖北到上海的书信路途,安慰她,文清一定是有自己的顾虑,并非不在意她。
可再多的安抚,都无法抚平小艳心底的恐慌,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委屈与不安,再也无法等待,连夜坐在书桌前,借着灯光,又给文清写了一封长信。
这一次,她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期盼,不再是温柔地试探,而是带着满心的委屈、慌乱与执着,一字一句,都写满了自己的深情与决心,她想要把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想法,全都告诉文清,想要告诉他,她从来都不在乎什么家境,从来都不怕吃苦,她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这个人。
“清:
展信安。
距离我寄出上一封信,已经过去了很多天,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每天都无数次跑去收发室,可始终没有等到你的回信。
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过得无比漫长,无比煎熬。我好怕,真的好怕,怕你不愿意让我去见你,怕你觉得我太过冒昧,太过主动,怕你心里没有那么想见我,怕你想要推开我。
清,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要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要一个人承受,好不好?我们是彼此相爱的人,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商量,我想知道你的所有想法,想分担你的所有顾虑。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自己家境清贫,担心给不了我优渥的生活,担心我跟着你会吃苦受累,对不对?
可我想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告诉你,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一点都不在乎!
我从小在四川的小县城长大,并非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吃过苦,懂得生活的不易,懂得平凡日子的珍贵。我爱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家境,从来都不是所谓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爱的是你,是你的灵魂,是你的赤诚善良,是你的温柔专一,是你对文字的执着坚守,是你对感情的认真深情,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我拼尽全力,都想要奔赴的人。
我不怕乡间的清贫日子,不怕没有繁华的生活,不怕跟着你下地劳作,不怕住在简陋的土坯房里,不怕粗茶淡饭,不怕柴米油盐的琐碎。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只要能每天看到你,能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能陪着你写诗,能陪着你侍奉父母,能和你过最简单、最平凡的日子,我就觉得无比幸福,再苦再累,我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我早已下定决心,这一生,非你不嫁。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贵,不管你身处乡村还是都市,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坎坷,我都愿意跟着你,陪着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我可以放弃上海的安稳工作,放弃这里的一切,放下这里的亲人与生活,义无反顾地奔赴你,去到你的故乡,陪着你扎根乡土,陪着你度过余生。我积攒的假期,已经足够我们相见,我积攒的路费,也早已足够,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怕,唯一在等的,就是你的一句答应,就是和你定下相见的日期。
清,求求你,不要自卑,不要觉得配不上我,不要被世俗的差距困住,不要推开我,不要让我一直等下去,不要辜负我这份义无反顾的深情,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立刻飞到你身边,紧紧抱着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多想和你相守一生。
等你回信,一直等你。”
这封满载着痴心、委屈、不安与坚定的书信,带着小艳全部的爱意与期盼,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从上海寄出,跨越千里的山川湖海,穿过乡间蜿蜒的小路,历经数日,终于送到了文清的手中。
那天,文清依旧在田间忙碌,接到邮政员递来的信件,看到小艳的字迹,他的心里,先是一紧,随即涌上浓浓的愧疚。他匆匆回到房间,拆开信件,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读着。
当他看到信纸上,那斑驳的泪痕,看到小艳字字句句里的委屈、慌乱与执着,读懂她这些日子里,和自己一样的煎熬与不安,读懂她毫无保留、不顾一切、甘愿为他放弃一切的深情时,他再也忍不住,积攒了多日的情绪,瞬间爆发,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层层墨迹。
他看着眼前的文字,仿佛能看到小艳日夜哭泣、满心不安、辗转难眠的模样,仿佛能感受到她心底,那份不被回应的委屈与痛苦。那一刻,他心底所有的自卑、纠结、顾虑、退缩,在小艳这般纯粹、滚烫、义无反顾的爱意面前,一点点崩塌,一点点瓦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感动、愧疚与自责。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自卑,恨自己被世俗的眼光、被现实的困顿困住,一味地退缩逃避,却忽略了小艳的真心,忽略了她不顾一切的奔赴,让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承受了这么多煎熬。
他终于彻底明白,爱情从来与贫富无关,与地域无关,与家境无关,只与两颗真心有关。小艳用她全部的深情,给了他义无反顾的勇气,他又怎能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自卑里,一次次伤害她,一次次辜负她?
他不能再退缩,不能再犹豫,不能再让这个爱他入骨的姑娘,受半点委屈。
这一次,文清擦干眼底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坐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握紧钢笔,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不再有丝毫的纠结,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给小艳写回信。他要告诉她,他的思念,他的期待,他的愧疚,他的承诺,他要答应她的请求,他要等着她,跨越千里,奔赴而来。
“艳,我亲爱的姑娘:
展信安。
收到你的信,读完你写的每一个字,我泪流满面,满心都是愧疚与感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太过懦弱,太过自卑,被自己的出身、被家境的清贫困住,被心底的自卑束缚,一味地害怕自己给不了你幸福,害怕耽误你,害怕你跟着我吃苦,所以迟迟不敢回应你的心意,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你日夜不安,让你泪流满面,真的对不起。
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我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盼着能亲眼见到你,盼着能牵着你的手,带你看遍鄂东南的山水,带你感受乡间的烟火,盼着能把你拥入怀中,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有多珍惜你,有多庆幸,能遇见你。
你的出现,是我这平淡清贫、枯燥孤寂的岁月里,唯一的光,是我这辈子,最珍贵、最难得的遇见,我又怎么舍得推开你,怎么舍得辜负你的深情,怎么舍得让你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是我太傻,是我钻了牛角尖,忽略了你的真心,忽略了你不顾一切的奔赴,忽略了这份感情,从来都与贫富无关。你说得对,只要我们两颗心紧紧相依,只要我们彼此真心相待,彼此坚守,再清贫的日子,再艰难的生活,都会充满温暖,都会有盼头。
你都可以为了我,不顾一切,放弃所有,我又有什么理由,再自卑退缩,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答应你,答应和你相见,答应让你奔赴而来。
你不要着急,不要难过,不要胡思乱想,我们慢慢商量,好好敲定见面的时间,敲定你出行的路线。我会在这片乡间,好好等你,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准备好你喜欢的东西,满心欢喜,等着你跨越千里,来到我的身边。
往后,我再也不会退缩,再也不会让你不安,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会拼尽全力,好好生活,好好写作,好好爱你,好好守护你,用我的一生,去珍惜你,去兑现对你的承诺,绝不辜负你这份倾尽所有、义无反顾的深情。
盼你到来,静候君归。
爱你的清”
信写完的那一刻,文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底多日的纠结与煎熬,终于烟消云散,心底只剩下对相见的满心期盼,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便第一时间奔赴邮政所,将这封迟来的回信,寄往了上海,满心祈祷着,这封信能早日抵达小艳手中,早日抚平她的不安与委屈。
而远在上海的小艳,在数日后,终于收到了这封,让她盼了无数日夜、让她哭了无数次的回信。
当她从收发室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封来自湖北的信件时,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看到文清的字迹,看到他终于答应相见,看到他字字句句里的愧疚、期盼与爱意时,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不安、恐慌,瞬间烟消云散,再也忍不住,捧着书信,喜极而泣。
她趴在书桌前,看着文清的文字,哭了许久许久,那泪水,不再是委屈的泪,不安的泪,而是喜悦的泪,是幸福的泪,是终于得偿所愿、不负相思的泪。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也照亮了她眼底,重新燃起的、耀眼的光芒。
从那一刻起,两人的世界里,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只剩下对相见的满心期待,对彼此的深深爱意。
他们开始在书信里,反复商量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字斟句酌,满心都是甜蜜与欢喜。他们一遍遍敲定见面的时间,小艳仔细核算着自己的假期,文清认真查看着乡间的天气;他们一点点规划出行的路线,小艳询问着从上海到湖北、再到乡村的每一段路程,文清耐心地给她描述乡间的路况,叮嘱她路上的注意事项;他们细细诉说着相见时的心情,想象着相见的每一个画面。
小艳在书信里,一遍遍描绘着自己期待已久的场景:“清,我想象着,等我坐上车,一路向着你的故乡奔赴,火车穿过山川,越过河流,离你越来越近,我的心,也会越来越欢喜。等我踏上鄂东南的土地,第一眼看到你时,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你,紧紧抱着你,再也不松开。我想牵着你的手,走在满是落叶的乡间小路上,看金黄的稻田,看村口的老枫树,听你讲乡间的故事,陪你一起感受你生活的点点滴滴,想想就觉得好幸福,好期待。”
文清则在回信里,温柔地回应她的所有期盼,细心地叮嘱她,路上要带好衣物,注意安全,不要太过劳累。他开始动手,里里外外收拾自己的土坯房,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把书桌整理得整整齐齐,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体面的衣裳找出来,反复清洗晾晒。
他把小艳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了父母,两位朴实的乡村老人,听后,满脸都是淳朴又憨厚的笑容,整日忙着准备各种乡间的吃食,忙着把家里收拾得更温馨,忙着晾晒被褥,想要用最朴实、最真诚的方式,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让儿子魂牵梦绕的姑娘。
他会趁着闲暇,去田间、去山上,采摘最新鲜的野果,挖掘最鲜嫩的野菜,满心欢喜地等着小艳到来,让她尝尝乡间最天然的美味;他会每天都去村口的小路上,向着远方眺望,仿佛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从远方走来。
他笔下的诗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惆怅与孤寂,字字句句,全是甜蜜的期盼,全是对小艳的爱意,乡间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在他眼里,都变得格外温柔,格外美好,因为他知道,不久之后,他会牵着身边姑娘的手,一起看遍这乡间的所有风景,一起度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两人身边的亲友,也都见证着这份甜蜜的期盼,真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文清的乡村发小,看着他连日来,满面笑容,时不时拿着书信傻笑,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纷纷围着他打趣,笑着说他终于盼来了心上人,等着喝他的喜酒,看着他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打心底里为他开心。
小艳的舅舅舅妈,看着她一扫往日的不安与憔悴,重新变回那个灵动爱笑的姑娘,整日满心欢喜,忙着收拾行李,忙着准备带给文清和他父母的礼物,也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与欣慰。舅舅帮她仔细查询出行的火车路线,一遍遍叮嘱她路上的安全事项,让她遇事不要慌,随时联系家里;舅妈帮她收拾行李,准备路上的吃食,给她准备带给文清家人的礼物,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她这场义无反顾的奔赴,守护着她这份纯粹又难得的深情。
他们都知道,这场跨越千里的相见,是两人两年书信相恋的圆满结局,是这段始于文字、忠于灵魂的爱情,最美好的见证,是他们往后余生,相守相伴的开端。
那些跨越千里的等待,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些辗转反侧的煎熬,那些心底的纠结与不安,都将在相见的那一刻,化作最甜蜜、最幸福的时光,所有的深情不负,所有的痴心奔赴,都终将得偿所愿。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鄂东南的乡间,霜雪漫天,寒风刺骨,上海的都市,阴雨连绵,凉意入骨。可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相见,因为这份义无反顾、跨越千里的痴心奔赴,因为两颗紧紧相依、彼此深爱的心,这个冬天,变得格外温暖,格外有盼头。
乡间的风,不再寒冷,吹过的都是思念的气息;都市的雨,不再寒凉,落下的都是期待的温柔。
文清在鄂东南的乡土间,满心欢喜,静候佳人奔赴;小艳在上海的繁华里,收拾行囊,奔赴此生挚爱。
两颗心,跨越千里山海,朝着彼此,一步步靠近,再也没有阻碍,再也没有犹豫。
他们满心欢喜,他们义无反顾,他们坚信,这场迟到已久的相见,会是他们一生幸福的开端。往后余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岁岁年年,永不分离,再也不辜负,这跨越千里、倾尽所有的赤诚爱恋。
相关新闻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