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冬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鄂东南的山野,早已褪去了秋日的金黄暖意,寒风卷着枯枝败叶,掠过错落的土坯房,掠过结了薄冰的田埂,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在冷风里微微晃动,平添了几分萧瑟。屋外的土路,被连日的寒霜冻得坚硬,坑洼处还留着前些日子雨雪未干的泥泞,平日里偶有行人走过的小径,此刻只剩一片冷清,再也不见往日农耕的烟火气息。
文清的右手,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是连日来换药、活动留下的痕迹。指尖的伤口虽不再渗血,可每逢阴寒天气,便会传来钻心的钝痛,像是有细针在骨缝里反复扎刺,稍微用力弯曲,那痛感便会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一半是身体上的伤痛折磨,一半是心底翻涌的焦灼与愧疚,日夜不休,将他折磨得形容憔悴。
原本清瘦的脸庞,愈发凹陷,眼底布满了浓重的乌青,那是连日来辗转难眠留下的印记。眉头总是紧紧蹙着,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满是疲惫与不安,往日里伏案写作时的温润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头发许久未曾打理,杂乱地贴在额头,身上的布衣也沾着些许尘土,全然没了往日即便清贫也整洁的模样。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日变着法给他做些吃食,一遍遍柔声劝他安心养伤,可那些关切的话语,终究抵不过他心底对千里之外那个姑娘的牵挂。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小艳的模样。是她书信里字里行间的温柔,是她描述上海梧桐叶落时的灵动,是她寄来桂花糖时的满心欢喜,是她一次次诉说思念时的娇羞与赤诚。他更不敢去想,自己迟迟未曾回信,那个远在上海的姑娘,会是怎样的心情。是疑惑?是失望?还是……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与担忧?
每念及此,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满心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自己的不小心,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更恨自己此刻无能为力,连提笔写一句“我安好,勿念”都做不到。他无数次试着拿起笔,哪怕只是写短短几行字,可右手刚一用力,伤口便撕裂般疼痛,笔尖在稿纸上歪歪扭扭,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出来。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望着村口的方向,盼着邮差的身影出现。既盼着能收到小艳的来信,得知她的消息,又怕收到她的信,怕信里写满失望,写满责怪,更怕那邮筒空空,再也等不到来自上海的只言片语。这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拉扯的煎熬,比手指的伤痛,更让他难以承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从初冬的寒霜,到腊月的冷雨,文清数着日子,算着书信往来的路程,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按照以往的频率,小艳若是迟迟收不到自己的回信,必定会坐立难安,必定会日夜牵挂,那个心思细腻、重情重义的姑娘,从来都藏不住心事,从来都学不会故作淡定。
这天午后,寒风依旧凛冽,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下冷雨。文清依旧坐在窗前,望着村口发呆,右手无意识地放在桌沿,伤口的隐痛时不时传来,可他早已麻木。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文清耳边,让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身前的木桌。
是邮差!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房门,不顾父母在身后的呼喊,不顾脚下的路滑,快步朝着村口跑去。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可他全然不顾,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是小艳的信,一定是小艳的信!
跑到村口,邮差正推着绿色的自行车,冻得搓着双手,看到文清,连忙从车后座的邮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信件,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文清啊,这些都是上海寄来的,攒了好些日子了,你这阵子没去邮政所,我就一并给你带过来了,这么多,都是同一个姑娘寄的吧?”
文清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沓信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那是三封整齐叠放的书信,信封上是小艳清秀温婉的字迹,可此刻,那些字迹不再是往日的工整舒展,而是带着明显的颤抖,有的地方墨迹晕染,像是被泪水打湿过,信封的边角,也被反复揉搓得有些褶皱,看得出来,寄信之人,是怀着怎样慌乱与急切的心情,写下这些信件,又一次次将其寄出。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三封信,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只觉得重如千斤。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承载着跨越千里的相思与煎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甚至不敢立刻拆开,只是紧紧抱在怀里,指尖一遍遍抚过信封上“文清亲启”四个字,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
“谢谢你,麻烦你了……”文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朝着邮差微微点头,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情绪。不等邮差再多说什么,他便抱着那三封书信,转身往家里跑去,脚步慌乱,几次差点摔倒。回到自己的小屋,他反手关上房门,将屋外的寒风与喧嚣尽数隔绝,屋内昏黄的灯光洒下,照亮了他怀里那一沓沾满了远方姑娘心事的书信。
他缓缓走到桌前坐下,将书信轻轻放在桌上,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可无论如何努力,双手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里的泪水,始终在不停打转,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这每一封信里,都藏着小艳的牵挂与不安;这每一道颤抖的字迹里,都藏着她的煎熬与心碎。自己这场意外的失联,终究是让她受了无尽的委屈,让她日夜难安,以泪洗面。
犹豫了许久,文清终于伸出左手,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带着初起的慌乱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指尖都在发软,生怕用力过猛,弄坏了这承载着姑娘满心牵挂的信纸。
信纸被折得整整齐齐,可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淡淡的潮气扑面而来,信纸上,几处墨迹晕开,清晰可见泪痕的痕迹。小艳清秀的字迹,带着明显的慌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句句,皆是泣血的牵挂:
清:
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流了无数次,视线模糊,双手颤抖得厉害,连握住这支你曾说过很好用的钢笔,都觉得无比艰难。我甚至不知道,这封信,你到底能不能收到,又要多久才能收到,可我除了写信,除了把心底的话全都写下来,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传递我对你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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