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花,香脆的麻花,快来买麻花哟!”
近日回乡,走在小镇街头,忽然听见这声熟悉的叫卖。我上前买了一袋,不顾妻子劝阻,拆开就吃。
一口酥脆,老菜油的香气漫入口中,刹那间,我仿佛被拉回了几十年前的时光。
吃着吃着,那些藏在岁月深处、与外公有关的记忆,一幕幕涌到眼前。我忍不住,讲给身边的妻子听。
那时候我才几岁。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母亲一人持家,又要干活,又要带我,实在辛苦,便常常把我送到外公家。
妈妈是家中长女,舅舅尚未成家,小姨也未出嫁。作为外公唯一的孙儿,我被一大家人捧在手心里疼。
外公是村里的会计,为人正直,在十里八乡也算小有名气。他常要走上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去乡场赶集。
有时是会会老友,在茶馆小坐,在豆花馆小酌;有时是添置些日用杂货,割一块土猪肉,给全家打顿“牙祭”。
只要外公去赶集,总会笑着喊我:
“猴儿,跟外公赶场,给你买麻花。但要勇敢,自己走,不许喊外公背。”
一听有麻花吃,有热闹看,我欢喜得连连答应,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
崎岖的山路,赶场的人流,两条青石拼成的石桥,桥下交汇的小河,河滩上自发形成的集市——竹背篼、小菜、土产、鸡鸭鱼肉,摩肩接踵的人群,吆喝声、议价声、铁匠铺的叮当声、熟人相见的招呼声,汇成了我童年最热闹的人间烟火。
对常年住在偏僻山村的我来说,跟着外公赶场,就是见过最大的世面。
我从小懂事,人再多,也从不让外公担心。
什么时候拉紧他的手,什么时候轻声唤他,我都心里有数,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不闹、不跑、不添乱。
有时外公与朋友小酌,回家时天色已暗,我们便打着火把走在山路上。
夜路崎岖,传闻常有野兽,可只要牵着外公的手,我便什么都不怕。
后来我渐渐长大,见外公喝得差不多了,就会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
“外公,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家了。”
外公总是笑着夸我:“有孙孙在身边,我喝醉了,也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每一次,他都不会忘——给我买一根麻花。
那一根麻花,是童年最奢侈的甜,是外公无声的宠爱,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味道。
妻子笑着打趣我:“原来你小时候,也是被宠着的少爷。”
我轻声回答:“那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感觉,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我上学,仍然住在外公家。
每一次外公赶集回来,我都会远远望着山下,看见他熟悉的身影,便欢呼着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他的兜里,永远藏着给我的“杂包”——一两根当天才炸好的麻花。
再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离外公越来越远,相见的日子越来越少。
二十多年前,外公走了。
那时交通不便,通信不畅,我远在外地,没能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这份遗憾,从此埋在心底,轻轻一碰,就疼。
这些年,外婆、幺舅也相继离去。
当年赶场的乡场,早已沉入观景口水库;曾经的老屋,只剩断壁残垣;走过无数次的山路,早已荒草丛生。
物是人非,旧梦难寻。
一根麻花早已吃完,可唇齿间的酥脆与浓香,仿佛还在。
那些远去的人,远去的时光,远去的呼唤,在心里一遍遍清晰浮现。温暖与怀念交织,思念与遗憾同行,而那缕麻花的香气,穿越无数悠长的岁月,却还是一直在我的心头回荡。
妻子静静听着,递来纸巾。
我才发觉,不知何时,眼泪已悄悄滑落。
有些味道,从来不止是味道。
是爱,是牵挂,是一个人在你生命里,留下的永不消散的温度。
有些人,从来不曾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你心里。
擦干眼泪,我轻声说:
走,我们回家,高高兴兴去看看爸妈。
珍惜眼前人,才不负那些深爱过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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