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燃灯
那根蜡烛从夜烧到清晨,泪珠儿一串串往下掉,张桂梅举着火苗等女娃认字。
手掌心的老茧磨破三回,把一个一个女娃举过山梁,张桂梅自己矮进土里半截。草鞋踩进冰凌咔嚓响,脚后跟裂开的血口子,能塞进一粒包谷籽。
冻僵的手指捂在胸口窝,怀里那团火苗窜得欢,女娃们的脸蛋就是小太阳。
黑板上的粉笔字一笔一划,白灰灰落满张桂梅肩膀,那些黑眼睛比电灯泡亮。石头缝里拱出个绿脑瓜,张桂梅蹲着看了半个时辰,泪珠儿滴在芽尖尖上。
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张桂梅每天靠一靠打个盹,树皮蹭得光溜溜滑手。月亮还挂在西边山尖尖,张桂梅的影子已爬上台阶,路灯闭眼时她还没歇。
山风把破伞吹成喇叭花,雨水顺着花白头发浇,怀里的作业本一滴没沾。
一粒一粒数着按进土里,浇水施肥守着等发芽,张桂梅说这些籽会窜成林。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桂梅那间小屋最晚熄灯,远远望过去像颗星子。
铁犁铧磨薄了三寸厚,地皮翻了一遍又一遍,种子认得张桂梅的脚步。
那个女娃跑了三回山道,张桂梅追了三回不歇气,第四回女娃抱住她脖子哭。
一根火柴点亮另一根柴,点着点着半边天烧红了,张桂梅躲在暗处数火星。老树根扎进石头缝缝,风刮不走雪埋不住,张桂梅一蹲就是大半辈子。
◎女高春暖
公鸡还没睡醒打鸣,女高的灯先睁开眼,张桂梅的脚步声轻轻踩过走廊。
旧书页翻得起了毛毛边,那股子纸墨味钻进鼻孔,比山里的野花香三成。红旗在风里呼啦啦唱,一群剪短发的黑脑瓜,对着东山头仰起脸。
女娃们念书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转个圈,整条山沟沟都是回音。
操场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茬茬,跑过的人换了一拨拨。
山风把作业本吹得哗哗响,张桂梅追着跑出二里地,捡回来时页角卷成卷。来时比课桌高不了半个头,三年后伸手够着门框顶,张桂梅得仰着脖子看。
那些方块字一个一个爬进脑,女娃脸上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光,山里的野气悄悄淡了。
一级一级石阶数着上,数到第五百级歇口气,回头一看来路钻进云里头。麻花辫甩得老高老高,银铃笑声惊飞树梢雀,十七岁脸蛋比桃花鲜。
那一排白牙闪了闪光,山里的雾气散了半边,张桂梅躲在远处也跟着笑。花骨朵憋了一冬天,开的那天清早,露珠还在瓣上荡秋千。
老树桩旁边冒出根嫩尖,绿得发亮晃人眼,张桂梅弯腰看了老半天。操场上影子拉得细长,追着跑着闹着,就跑到了天边边。
那些花一朵一朵开得欢,开在红彤彤通知书上,开在嘎吱响的火车票上。
◎初心如磐
跳了七十年的那团肉,还在咚咚咚敲着鼓,敲一下女娃们就听见。
碗里的肉片夹给女娃,张桂梅嚼着咸菜疙瘩,嚼出丝丝甜味来。一辈子切成一段一段,每段都拴在学校门框上,解不开的死疙瘩。
老黄牛在山坡吃草,张桂梅在地里弯着腰,牛歇了她还不歇。
山路拐了九十九道弯,张桂梅站在每个拐角处,指完路自己原地不动。那口气憋了几十年,从来没松过劲儿,松了人就散了架。
石头都磨成粉面子,张桂梅还在那儿站着,粉里又长出新石头。手伸出去只接作业本,缩回来时攥着粉笔头,别的啥也不要。
风雪压了三十个冬天,枝丫断了三五根,根还死死咬着石头缝。
树挪死人挪活,张桂梅不挪窝,和树一起活一起死。那双眼睛看人直愣愣,撒谎的女娃不敢对光,对视一会儿全招了。
肩膀压下去的那天起,就再也没直起来过,压着压着就惯了。
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掉出两颗水果糖,弯腰塞给路过的女娃。血还是滚烫滚烫,烫着那一张张考试卷,字都烤得焦黄。
那个愿画了几十年,画在墙上画在黑板上,画着画着就成了真的。
◎雏鹰展翅
第一次坐绿皮火车,窗户外的大山往后跑,女娃说山在飞哩。
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再摔倒再爬不吭声,膝盖上的疤比谁都多。爬那座最高的老鹰嘴,爬到半山腰腿打颤,想想张桂梅又往上蹭。
那个硬壳憋了三年整,咬破的那天清早,翅膀还湿着就扑棱。
张开胳膊站在山顶顶,山风把衣裳吹得鼓囊囊,女娃说要飞了。考卷上的红勾勾,一个接一个蹦起来,落到录取通知书上跳舞。
那个梦在前头跑得欢,女娃在后头紧着追,追着追着梦站住了。脚迈出去那一刻,老槐树叶子落了一片,飘在女娃肩头不肯走。
风越大腰弯得越低,低到贴着地皮爬,往前一蹭一蹭挪。
那条路走了十八年,回头一望,家还在云里雾里。两只胳膊张开了,左边是大学右边是娘,飞起来时两样都带着。
每一步踩出个坑坑,坑里存着汗珠子,后来长出一窝野花。
起跑线上蹲下的那刻,心跳比发令枪跑得快,到终点时回头咧嘴笑。那朵花转着圆脑瓜,太阳在哪边脸朝哪边,夜里低头想心事。
眼睛望着的那个方向,有光一闪一闪亮,走过去一瞅是大太阳。
◎微光成河
那只手攥着另一只小手,从教室攥到考场门口,从考场攥到火车站台。
一滴一滴攒起来,攒了三年六个月,汇成条哗啦啦的小河。那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折腾,最后把黑夜熬白了头。
山里的夜黑得像锅底,那些黑眼珠眨巴眨巴,比天上的星星亮三分。
手炉在人群里传了一圈,传到张桂梅那儿灭了,张桂梅说手凉心热。那双手看着软绵绵,掐粉笔掐了三万根,掐出硬茧还是软。
挑水的扁担压弯了,张桂梅的腰没弯,扁担咔嚓断了腰还在。一块大石头推了三回,纹丝不动稳如山,第四回它自己骨碌碌滚了。
声音不大女娃听得真真,再闹的教室她一开口,笔尖刷刷刷响成一片。
那根柱子细溜溜,但房顶没塌下来,雨漏了张桂梅拿盆接。黑板反光晃眼睛,张桂梅站在光里头,粉笔字一笔一笔清。
脚后跟磨出血泡泡,垫块软布继续走,走着走着血干了。
岔路口站着的那个人,手指一个方向,自己从来没挪过窝。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又从西墙挪回东墙,挪着挪着天就黑了。
那粒火星子不起眼,凑近了仔细看,烫手。
◎时代脊梁
那口气咽不下去,吐出来能点着火,吸进去能撑起人。塑像立在操场边,女娃们进进出出,天天看天天学样。
脚踩着地头顶着天,山风呼呼刮过来,腰杆子直直挺着。那团火苗灭了,灰还烫手,风吹过又亮起来。
星星挂在天边边,抬头就能瞅见,走路不迷方向。
一根根数得清,每根都硬邦邦,撑着那身旧蓝布衫。铁钉子砸进土墙里,拔出来墙上留个洞,张桂梅比钉子硬。
雨点子砸在脸上,一粒一粒数着,数完雨停了。
手糙得像老树皮,摸女娃脸的时候,树皮变软和了。那肩膀窄溜溜,挑的担子比山重,山低头了她没低。
风把那块红布吹得哗哗响,下面的黑脑瓜仰着,看久了眼圈发红。前头那个背影像,走得稳稳当当,后头跟着一长串。
隧道的尽头一点亮,张桂梅指着那儿说,走几步就到喽。油熬干了,灯捻子还立着,点不着也立着。
那束光从早照到晚,从春照到冬,从这代照到下一代。
作者简介:
黄昭龙,蒙古族,2011出生。海口市海瑞学校初中生。10岁前加入海南省作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华语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6岁写寓言,7岁105章童话在中国科协《科幻画报》连载。有500余篇小说童话诗歌发《星星》《绿风》《扬子江》《散文诗》《海外文摘》《青年文学家》等文学报刊(50万字)。获中国东丽杯孙犁文学奖、中国诗歌艺术少年奖、中国诗歌学会童诗大赛二等奖、世界报第一届诗词大赛一等奖、凤凰新华杯全国首届中小学生征文一等奖、第六届中华情全国征文金奖、《漫画周刊》年度佳作一等奖等,《诗歌50首》初选入围第11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巜笑》等编入人教版小学语文一年级上册百度题库教辅教材.已出版长篇小说《刺河豚寻宝记》(海南青年作家扶持出版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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