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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大慈寺—在闹市中修行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著子    阅读次数:4208    发布时间:2026-02-09

来成都工作已一年有余,日子被揉成两点一线的轨迹,竟抽不出一点空闲时间来消遣。还是因为母亲病了去重庆看病,由于预约的医生还没到时间,提前来成都到我这里暂歇消磨一下,这才从忙忙碌碌的工作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陪母亲在成都的市区走走逛逛一番。

入秋的成都,天空是沉静的灰蓝,像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然洁净的宣纸,云纹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们裹挟在春熙路汹涌的人潮中,被霓虹与喧声推搡着前行。带母亲在餐馆吃过午饭后,和她在我上班附近商场逛逛。由春熙路一路漫行至太古里,不知不觉中,竟流转到了大慈寺的门前——这座千年古刹,与我日日案牍劳形之地仅隔一条马路,咫尺天涯,我从未抽身踏入,视而不见。想我这中年之身,早已被光阴榨干了从容,竟无暇侧目这一隅古老。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难得有幸今日可以陪老妈一睹这大慈寺的千古风流。

我们迈进那道石牌坊的门槛,仿佛不是走入一座寺庙,而是涉过了一条时间的河流。外头鼎沸的人声及车辆的喧嚣,刹那间被滤去了,只余下一种广大而深沉的静。这静不是空无,而是充盈——像一只古鼎,盛满了千年的香火与禅意。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秋日微凉的、潮润的土气,沁人心脾。母亲一直紧锁着的、被病痛与旅途劳顿刻上皱纹的眉头,似乎在这一刻,也微微地舒展了一些。

石牌坊门巍巍耸立,如一道结界,将咫尺之外的喧嚣人世陡然隔开。踏入寺内的一瞬,喧嚣顿时沉寂,如同沸水骤然凝冰——大慈寺便这般端坐在太古里摩登楼宇的环抱里,如一枚古朴温润的玉玦,坠落在钢铁与玻璃的冰冷丛林之中。

寺院的格局并不算十分阔大,但一进又一进,深邃得很。我们沿着主殿一侧的迴廊慢慢地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迴廊的暗红漆柱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反倒更显出一种沉静的庄严。母亲走得很慢,她的步子有些蹒跚,我于是也放慢了脚步,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平日里,我走路总是风风火火,追赶着上班开会、截止日期和永无止境的工作消息,何曾有过这样迟缓的、近乎凝滞的步履?这慢,竟让我有些不适,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被拉上岸,反而不习惯这坚实的地面与平缓的呼吸了。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路旁的古银杏正当时节,满树金黄,在灰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庄重。秋风过处,叶子簌簌而下,不是凋零的凄惶,而是圆满的飘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母亲肩头,我伸手为她拂去,触到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心里突然一紧。

“老妈你冷不冷”。我问。

她说:“不冷的”。目光却停留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哪里有很多人在拍照留念;有的帮忙散落银杏叶营造浪漫氛围,摄影师边指挥摆造型边匍匐拍照。我轻声提议:“我们也去拍一张吧。”话出口才惊觉惭愧——长这么大,竟从未与父母正经合过影。

母亲没有拒绝,微笑着走到树下。我站到她身旁,看着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伟岸的身体,竟是被病折磨得如此的廋小弱不经风,我心里愧疚得不是个滋味。透过镜头看见她花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动,身后的银杏如金色祥云。那一瞬,快门轻响,定格的不只是影像,更是我多年来疏忽的陪伴与这秋日寺中难得的宁静。

我们在一株极大的银杏树下停住了。这树怕是有了几百岁的年纪,主干粗壮得需几人合抱,枝桠虬曲着,伸向灰蓝的天空,撑开一柄巨大无比的金色华盖。时值深秋,叶子正黄得灿烂,是一种饱满的、醇厚的金色,不像春日花朵的娇艳,而像沉淀了无数阳光与岁月的琥珀。风过处,并不见叶子急急地坠落,只是三三两两,打着旋儿,悠悠地、不情愿似地,从极高的地方飘落下来,落在青黑的瓦上,落在微湿的苔藓上,落在母亲的肩头与我的脚边。那姿态,从容极了,安详极了,仿佛不是凋零,而是一场盛大而又静默的告别仪式。

母亲仰起头,眯着眼看那满树的辉煌,轻轻地说:“这叶子,落得真好。”

她没有说“真好看”,也没有感叹“真可惜”,只说“落得真好”。我心里微微一动。母亲的这一生,何尝不似这银杏的叶子?年轻时在乡间,是鲜亮的绿,充满着生机与劳力;中年时为了家庭儿女,是沉郁的绿,承担着风雨与重量;如今老了,病了,颜色却转为这般的金黄,是一种将毕生精力都凝聚、奉献而后呈现出的、最沉静也最绚烂的色泽。她的凋落,或许也应是这般从容的,不惊扰谁的。

我们没有说话,就这样并肩静默的站着,看落叶如时光一般片片坠落。时间在这里仿佛脱离了线性的束缚,不再催人奔走,反而凝成浑圆自足的当下。我忽然想起唐代鸟窠禅师的偈子:“来是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此刻的我们,究竟是行走于流动不息的时间长河,还是安住于这千年一瞬的澄明?我已分不清。只觉得心头那块被工作与都市磨出硬茧的地方,正在这无声飘洒的金色光雨中,一寸一寸地软化,剥落,如尘如露,亦如这浮生一梦。

穿过庭院,便是大雄宝殿。殿内光线幽暗,只有佛前那几盏长明灯,跳动着豆大的、温暖的光晕。佛像垂目敛眉,面容慈悲而辽远,静静地俯视着这婆娑世界。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更浓了些,有几位香客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在祈愿着什么。他们的神情是那样专注,那样虔诚,将全部的困惑、痛苦与希望,都托付于这氤氲的香气与无言的佛像。

母亲也在佛前站定了。她没有跪拜,也没有合十,只是静静地仰望着。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小。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在向佛祖祈求健康的身体么?还是在默念着远方儿女的平安?抑或,她什么也没有求,只是在这份庄严与宁静里,获得片刻的喘息与慰藉?病痛之于她,或许也如同这职场与生活的压力之于我,都是一场不得不面对的、漫长的修行。只是她的修行,更关乎肉体与岁月的消磨;而我的,则更多是精神在喧嚣中的迷失与找寻。

我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自惭。我日日从这寺前经过,却总以为“修行”是出家人的事,是远离尘嚣、在深山里打坐念经的事。直到此刻,陪着被病痛折磨的母亲,站在这闹市中心的古寺里,我才恍然有所悟。原来修行,未必需要逃离。这大慈寺,被最时髦的商场、最汹涌的人潮所包围,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最坚定的修行。它不拒绝红尘,却能在红尘中守住自己的一方清净;它听闻着所有喧嚣,却回馈以无尽的沉默与慈悲。

那么,我的修行场所在哪里呢?或许,就在我那间小小的、堆满设备器具的水果间里;就在每一杯用心做的果汁饮料、每一单与顾客的交流里;就在这陪伴母亲、看她背影的酸楚与温柔里。修行,不是要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完人,而是在这纷扰的、充满欲望与苦恼的世间,学着保持内心的澄明与柔软。如同这大殿的屋檐,承接了千百年的风霜雨雪,颜色日渐深沉,形态却愈发沉稳坚定。

我们从大殿出来,转到殿后的一处小园。这里更是清幽,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边丛生的凤尾竹翠影婆娑,生机盎然。池水从砖缝里流出,发出哗啦啦啦的旋律响声,有点禅韵的味道。池边有一张竹制的长凳,我们便坐下来歇脚。

母亲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说起我们小时候的顽皮,说起父亲年轻时的脾气,说起老屋前栓牛的那棵如今也已不在了的大柳树。她的声音平和而缓慢,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不甚相干的、古老的故事。这些往事,我有的记得,有的早已模糊,但在她平淡的讲述里,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旧绸缎般的光泽。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我们之间,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不被打扰地交谈了。平日里通电话,总是三言两语,话题离不开身体、工作、钱,像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公事。而此刻,在这古寺的角落里,时间慷慨地为我们停滞,让我们得以重新检视那些被日常琐碎所掩埋的、最珍贵的联系。

我看着她说话时眼角深刻的皱纹,看着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老年斑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那是怜惜,是愧疚,也是无比的确信——确信这份血脉相连的、沉甸甸的爱,是我在这世上最坚实的锚。无论外面的风浪多大,只要回过头,总能看见这盏温暖的、为我亮着的灯。而我能为她做的,却如此之少,少到仅仅是这偷得来的半日闲暇,一次漫无目的的漫步。

“你工作忙,不用总惦记我。”她忽然停下叙述,看着我说,“我这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去重庆看了就好。你把自己照顾好,我就放心了。”

她总是这样。将所有的苦楚都轻描淡写,将所有的关切都倾注在儿女身上。我喉头有些哽,只能点点头,将目光转向那片凤尾竹。翠绿的凤尾竹如同一道绿色的屏风,在秋阳的斜照下挺拔优雅,展现出那份疏朗有致的风骨,和那永不褪色的盎然生机。仿佛在诠释着生命最本真的姿态——从容、向上、生生不息。

我们在寺里盘桓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夕阳的余晖给太古里那些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却不再刺眼。重新步入那人潮与声浪,感觉竟与来时迥异。那喧嚣似乎不再能轻易地淹没我,我的心里,仿佛也多了一座小小的“大慈寺”,守住了一片宁静。我搀着母亲的胳膊,感觉她的身体靠着我,是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依靠。

“这地方,真好。”母亲又轻轻地说了一句。

是啊,真好。它好在它的“在场”,好在它的“不避世”。它告诉我们,净土不必远求,修行就在当下。在键盘的敲击声里,在地铁的轰鸣里,在每天的工作中,在母亲的药香与叮咛里,都可以是修行的道场。重要的不是环境,而是那颗心——是否能在奔忙中记得停一停,是否能在索取时懂得给予,是否能在坚硬的现实里,保有一份金色的、柔软的禅意。

送母亲回到住处后,我又得赶回店里继续上班。但心境已然不同。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街上的车流依旧喧嚣,可是我知道,就在一街之隔的地方,有一座古寺安然而立。它提醒着每一个匆忙的路人:在闹市中,亦可修行;在浮世里,也能安心。

此行不为祈愿,不为观光,只为陪伴。却在这陪伴中,被一座寺庙,度化了半日。我终于明白,所谓“在闹市中修行”,修的并非逃禅,而是在万丈红尘里,修炼一颗如如不动而又悲悯温柔的心。母亲的病,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场修行;而我的,或许才刚刚开始。

秋日的晚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着大慈寺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久久不散。这半日的时光,这古寺的禅意,与母亲安静的背影,都已深深地刻入我的生命,成为我今后在都市喧嚣中,用以安身立命的一味清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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