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鹰
赵果将自制的绳圈套在兔脖上的时候,窝棚外此起彼伏的鸟鸣,正把这荒无人烟的世界唤醒。东方天际那片起起伏伏的云海里,太阳正使着劲儿地一下一下往上拱。
窝棚口那只黑褐色的鹰,头顶上两撮黑白相间的毛在不停耸动,尖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兔子。这是只兔鹰,是赵果的爱物,也是唯一的伴儿。
兔子是只野兔,通体灰色夹杂着白毛黑尖儿,足足一尺半长。也许在被抓到前刚饱餐了一顿,肚子胀大得圆鼓鼓的,像马上要被撑破似的。惊恐使得它的两只巨大尖耳不住抖动,棕色的双眼里弥漫着绝望且又不甘的水雾,嘴里时不时发出简短而尖利的"唧唧"声。
赵果用手试了试绳圈的松紧程度,在肯定不会脱落后,才满意地拍拍手站了起来。
他今天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去报仇,准确说,是去杀人。来来回回,得半个月时间。
昨晚熬了大半夜逮到的这只野兔,是他为爱鹰准备的食物。半个月时间,虽不宽裕,也可将就了。
太阳终于跳出云海,羞涩的红云即刻侵染了半边天。
赵果将猎枪细致地擦拭一遍,带上火药、火石、钢珠和几个黑窝窝头,又挑起一床薄被,踏上了复仇之路。
那年,新婚刚两个月的他被抓了壮丁。半年后,他终于瞅机会逃了出来,等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房子成了一片灰烬。
邻居们说,不知咋回事,半夜里,草房子就突然着火了,等邻居发现时,已经晚了。好赖人没有事,那个常年在附近村子转悠的货郎把他媳妇救了。第二天媳妇就跟那个货郎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只知道那货郎一口豫东口音。
赵果的心疼得滴出血来。
家没了,老婆也没了。赵果一气离开村子上了南山。
一晃,五年过去了。
前几天,赵果偶然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得到了那货郎的消息。他们是一个镇子的,那里现在成了解放区,货郎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女人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小日过得很不赖。
赵果气血攻心,大病一场。他恨曾经的媳妇,还恨那个货郎,是他毁了他的家,拐跑了他的媳妇。
争气不养家。自己过不好,他狗日的也甭想好过。他要杀了他,惟有如此,才能略报他毁家之仇,夺妻之恨
然而,赵果在离开窝棚第三天,因天黑路滑跌了一跤,脚踝骨肿得像个粗瓷罐。无奈,在一个老乡家歇了整整五天,才瘸着腿忍着疼回了南山。
等苏果回到窝棚的时候,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以前他每次从外面回来,兔鹰都会老远迎飞过来,站在他肩头,拿头蹭他的脖子他的脸,拿翅膀扫他的头发他的耳朵。
但今天却出奇的安静。他不由加快步伐向窝棚走去。待到窝棚口时,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了:
兔鹰爬伏在地上,温顺得像一只正孵蛋的老母鸡。翅膀张开着,翅膀下面,那只野兔正安详地闭眼睡觉。旁边,是四只小兔子,一个个毛绒绒的,透过绒毛还能看到红红的皮肤,它们有的蜷缩有的仰卧,还有的在香香甜甜地嘬着老兔瘦长的奶头。
脚步声惊醒了兔鹰。它无力地睁开眼,看着赵果,轻轻"咕咕"两声,接着,又合上了双眼。
野兔也醒来了。它惊慌地急忙用四肢把小兔子们都划拉到自己的怀里。接着,又使劲儿把身子朝兔鹰的身上贴。
赵果的心疼得乱颤。
他抚摸着因走路又肿胀起来的腿,心想,幸亏我没找到那货郎……
◎听戏
喉咙里长了三个小米粒大小的肉疙瘩儿,把我摆置得说话发声都费劲儿,别人听着更费劲儿。
妻陪我到市医院检查,医生说,声带息肉,挺严重的,赶紧手术。
办理好住院的一应手续,又做完术前各项检查。终于定下明天手术。
晚饭后,妻说,咱上街转转吧?我知道,妻是怕我有压力、情绪紧张,想让我出去放松放松。我就说,好。
初秋的夜,街上依然蒸腾着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暑热,夜市摊上,人声鼎沸,烤肉的焦糊味和着酒香及说笑声,横冲直撞地张扬着夜的自由和不羁。
我和妻相挽而行。在这人地两生的城市里,不怕碰上熟人,因此便没了顾忌。忽然想起,好久没和妻一起逛街了,我不由使劲儿握了握妻的手。妻抬眼看我,展颜一笑。
我们走到红军路和永和路交叉口时,"百花戏剧茶社"的霓虹招牌映入眼帘,我对妻说,走,咱听戏去。妻说,好呀!
和妻刚开始恋爱那会儿,她正好被县豫剧团选中。我对娱乐圈儿一向没有好感。因了我的反对,妻放弃了进剧团的机会。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戏迷。
步入茶社时,一眼看去,已座无虚席。服务员是个美丽的姑娘,她慌忙迎上来,把我们让到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坐下。我的左边,仅剩一个空位了。
姑娘动作熟练地为我们沏茶、奉茶,放置瓜子干果的时候。门外走进一个衣着考究温文尔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姑娘急忙迎上去,说对不起先生,已经没有座位了,欢迎您下次光临。
我疑惑地看着身边的空位,欲言又止。
豫剧《开场曲》奏响,偌大的场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演员们开始依次演唱自己的拿手好戏。他们中有专业演员,有《梨园春》擂主,也有业余爱好者。观众们的情绪随着演员们的精彩唱段而变化,或开心或抑郁或兴高采烈或悲伤不已……
接下来,是观众们自由点戏部分。我为妻点了两段戏,都是妻平时喜欢的,《哭啼啼把官人急忙搀起》和《九尽春回杏花开》。看妻听得如醉如痴的模样,心中顿觉五味杂陈。
下面是"今晚学唱戏",今晚请大家学唱的是越调《空城计》中的唱段《我站在城楼观山景》。主持人刚报完幕,我发现身旁的座位上已端坐着一个女士,她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瘦小,衣着和人一样普通。
"我站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人马乱纷纷……"我发现观众们都学唱的很认真,就像小学生跟着老师诵读课文一样。尤其身旁的瘦小女人,她一边学唱,一边用笔把唱词写在摊开的本子上。显然,她对唱段并不熟悉。
学唱刚一结束,瘦小女人就急忙起身,匆匆离去。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发呆。续水的服务员会意地一笑,说:她老公是个戏迷,是茶社的常客,一年前遭遇车祸成了植物人,从那以后,她每天都来茶社学戏,回去唱给老公听,她想把他唤醒。我的心被猛地撞了一下,疼、酸。
手术很顺利,很成功。出院的前一晚,我和妻再次去了"百花戏剧茶社"听戏。但茶社已取消了"今晚学唱戏"那个部分,代之的是"大家都来唱"。在我的极力鼓动下,妻上台唱了一段《夫妻双双把家还》,赢得满堂喝彩和掌声。
我发现,上次学戏的那个瘦小女人自始至终都再没出现。妻忍不住悄声问服务员,服务员说,她以后不会再来了,三天前,她老公去世了。
回医院的路上,我对妻说,以后你没事了,就去平安广场跟着那群唱戏的疯吧。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