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李老师第三次问女儿:“我吃过药了吗?”
小曼别过脸去抹眼睛。母亲确诊时,医生的话像判决书:“记忆会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流空。”这位教了四十年书、记得每届学生名字的“活档案”,如今连早晨的粥是什么味道都忘了。
直到王建国来。
那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在病床前弯下腰:“李老师,您还认得我吗?”
李老师眯起眼睛。就在小曼要上前解围时,母亲的声音轻轻响起:“王建国,1987届,第三排靠窗。你总在数学课偷看《射雕英雄传》。”
王建国五十多岁的人,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消息传开了。病房变成了课堂,天南地北的学生排着队来。李老师总能准确叫出名字,说出座位,甚至他们少年时最羞于启齿的梦想。
“张丽,你说要当飞行员,现在开上飞机了吗?”
“陈勇,你爸妈后来和好了吗?我还收着你满分的那篇《我的父亲》。”
护士的记录本上,数字不断增加: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人。“医学奇迹,”她对采访的记者说,“她的记忆像一座只对学生开放的图书馆。”
只有小曼知道,母亲每夜都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硬皮本,在月光下一遍遍默念。但她从不说破。
苏明娟是最后一个来的。夕阳把病房染成金色,她站在门口,轻声说:“李老师,我是苏明娟。”
李老师的手指在被单下停住了。她摸到那个本子,却没有翻开——这个名字,不在上面。记忆的每一个抽屉都打开了,空的。
“您不记得我了,对吗?”苏明娟笑了,眼角有细碎的纹路。
李老师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忽然轻声说:“小曼,把本子给我。”
硬皮本递到手中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李老师没有翻开,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捏住封面和内页,轻轻一撕。
“嘶——”
纸张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妈!”小曼惊呼。
李老师没有停。一页,两页,十页……那些熬了七个通宵整理的名字、故事,那些她以为必须记住的过往,化作片片白蝶,在夕阳里纷飞飘落。纸屑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她蓝色的病号服上,像一场温暖的雪。
最后一页飘落时,她抬起头,额上有细密的汗,眼睛却清澈如水。
“我以为,”她的声音很轻,却传到每个人心里,“必须记住你们每一个人,才算对得起‘老师’这个称呼。”
她望向满屋子的人——那些她教过的少年,如今都已生华发。
“但我错了。”她微笑起来,笑容里有种释然的平静,“最好的老师,不是让学生记住你……”
她的目光落在苏明娟身上。
“……而是让你活在他们看世界的眼睛里。”
苏明娟跪倒在床边,从包里取出发黄的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工工整整:
“李老师今天穿了蓝色的毛衣,像天空的颜色。她对我笑了三次。我要记住这个。”
“老师,”苏明娟泪流满面,“您让我相信,我值得被看见。后来我也当了老师,我对每个学生……都笑三次。”
不知何时,门口、走廊,站满了人。那些来过的,又都回来了。他们安静地站着,像当年在教室外等老师下课。
李老师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轻声问:“今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寂静。
然后,苏明娟第一个回答:“蓝色的,老师。”
“蓝色的。”王建国说。
“像您第一天上课穿的毛衣。”张丽哽咽。
“很蓝,很温暖。”陈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声音从病房里响起,从走廊传来,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层层叠叠,汇成温暖的河流。
李老师闭上眼睛,笑了。
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一片无垠的蓝色——不是天空的蓝,是成千上万双眼晴里的光,那些她曾点亮过的、如今正在点亮世界的眼睛。
每双眼睛里,都有一个穿蓝色毛衣的身影,站在讲台上,回头微笑。
纸屑还在地上,白得像雪,暖得像光。
而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走进那片光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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